版次:002 作者:2026年01月30日
亮灯的重钢崖线山城步道 税童怡 摄
重钢崖线山城步道串联起了重庆工业博物馆、义渡古镇等景点。
重钢崖线山城步道
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我总会不定时逃离,以行走的方式,让身心沉潜在草木山河间。这个冬日的某天,大雾弥漫,迟迟不肯清醒。我去到大渡口,去探访一条长在山崖上的步道。
出发前未做过多攻略,仅知晓大致方向。这条绵长的重钢崖线山城步道入口众多,我择取一段,从重庆工业博物馆启程。
博物馆空寂,门口一个硕大的退役机床,让我产生一丝幻觉——震耳的轰鸣声从钢铁骨架里渗出来,工人们在机床旁穿梭,油污浸亮了他们的袖口,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这里曾是山城工业的脊梁——重钢,现已搬迁至长寿区。时代总是滚滚向前,曾经的厂区以化作博物馆的方式留存记忆。复古工业风,偏爱退役工业器械——高耸的烟囱、老旧的蒸汽机、汉阳铁厂微缩模型、西迁文物墙……这种粗糙的质感、沉静的色彩和充满故事的物件,是对抗千篇一律的精致与浮华,或许更是对过往的重构与致敬。
江雾裹着风穿堂而过,掠过锈蚀金属的低沉回响。我有些慌乱,仿佛打扰了一个时代沉寂的忧伤。于是转身走出博物馆,走向崖线步道。
步道顺着山崖的脉络铺展,红灰相间的塑胶步道嵌在崖壁间,贴山蜿蜒,这是一个与工业风全然不同的野趣时代。
这条步道依然只我一人,前方依然是拨不开的浓雾,山下是工业博物馆的轮廓与若隐若现的长江。我像是走在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梦境。这个梦境里,有镇守大地的山体,有未经修枝的枯树,有自由生长的杂草,我行在其间,无需思考前路方向,无需高声与人,只需跟随和沉默,沉湎于山野的宁静与辽阔。风过,一枚褐黄的枫叶从枝丫飘落,我得以邀它同行。被季节褪去绿装的枫叶,不知它是否见证过工业的变迁和步道的蜿蜒。
行至半途,太阳拨开云雾,洒下细碎的光芒。我停下来,凭栏望向远处。长江被雾气轻拥,粼粼波光隐约可见,江水和雾气营造了大地的云端,烟囱与厂房有了海市蜃楼的写意,马桑溪长江大桥轻盈成一片张开的渔网,向江中打捞鱼群或是岁月的碎片。这一刻,工业的硬朗与山水的温婉,达成了奇妙的和解,晕染成一幅有烟火气的水墨画卷。
步道藏着孤独的底色,却从不拒绝同行者。一位肩头扛着锄头,着绿色棉服的大姐走过来,我们并肩而行。她肩头的锄头还沾着泥土,有着山野的清新。大姐说她从乡下进城,帮儿子带孩子,空时便在山崖下寻了块空地种蔬菜。说起菜地,她的话便多起来,眼角的皱纹漾起藏不住的笑意。她说今天送完孩子上学,就去菜地看看,顺便摘点新鲜的蔬菜回家。短暂地相伴后,她走下山崖寻她的菜地,我继续沿步道行走。
四十分钟的走走停停,雾气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散,崖壁上的步道、远处的大桥,开始变得清晰。雾散后的世界多了几分澄澈,却也淡了几分朦胧诗意。行至步道尽头,一面蓝色彩钢围挡骤然将前路截断,像一个数次反转的故事,在最紧张处戛然而止。我只能沿下行道至滨江公路,一座断桥赫然入目:一端桥面与多柱式桥墩已然成型,另一端却仅留平整切面,与刚走过的步道相距不过百余米,却未能连通。或许不久后,它们终究会携手。此刻我却莫名欢喜——这种残缺,也是留白,为这段旅程添了几分想象的余地,也让美挣脱了圆满的桎梏。人生本就没有完美的轨迹,那些突如其来的停顿、不曾圆满的遗憾,或许才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