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东艳:被光照亮过,便成为光

王薇/文

版次:003    作者:2026年02月03日

倪东艳与丈夫陈先生的甜蜜婚纱照

陈爱娥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松手

课堂上的倪东艳

9岁“钱够了,请不要再捐了”

《重庆晚报》的报道引发了全国海啸般的回响。来自天南地北的关怀,化作雪片般的信件与源源不断的汇款单,捐款数额很快累积至十余万元——这对当年每日生活费以角计算的倪东艳而言,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她和母亲告别了土屋,被当地政府妥善安置进鹅池镇福利院,第一次住进了有明亮窗户、有专人照料、有一台彩色电视机的“家”。

命运的转折也将倪东艳推向了更广阔的舞台:她被评为2006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并受邀前往北京。当主持人将那个她曾低声向往的洋娃娃递到她手中时,镜头捕捉到紧紧抱住娃娃的她,那混合着欣喜与不知所措的复杂神情。

然而,在这股奔腾的爱心洪流中,班主任何小东却感到了隐隐的不安。这位最了解她的老师敏锐地察觉到,在成为“感动人物”、频繁接受采访后,这个过早承受苦难的孩子,其言谈举止间“隐隐透露着一丝沾沾自喜”。何小东找她进行了一次严肃而恳切的谈心:“孩子,外面的热闹是别人的,真正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走。要低调,要沉下心来把书读好。”

当时只有9岁的倪东艳,将何小东的劝诫听进了心里,做出了一个超越年龄的清醒决定——当捐款仍不断从全国各地寄来时,她通过媒体向社会发出了真诚的呼喊:“钱已经够了,请不要再捐了。”

在福利院这个新的大家庭里,她还遇到了另一位如父亲般照亮她成长之路的人——院长李少堂。这位亲切的大家长,用日复一日的朴实行动,让倪东艳在经历家庭剧变后,首次体会到了一种稳定、安全、被包容的温暖。也正是在这个充满温情的院落里,她与邻家那位善良的男孩、未来的丈夫陈先生,开启了相伴成长、缘起青梅竹马的绵长情谊。

20岁

“去需要我的地方”

求学之路,每一步都有灯塔指引。

初中班主任周灿老师,敏锐地引导她与人交往。“人立世不能缺自信,它是融入社会的敲门砖。”周灿的指引让倪东艳逐渐变得开朗,甚至敢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登台演讲。

初三时,何小东为她规划未来:“读幼教专业,每年有约3个月寒暑假,可以陪伴你母亲。”这颗种子就此埋下。她考入黔江区民族职业教育中心幼教专业,后通过合作办学,进入重庆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大学校园的生活,并未因命运的特别关照而变得轻松。早年生活的颠簸,让她在学科基础上留下了薄弱之处,成绩始终在中等徘徊。然而在这里,她收获了一种弥足珍贵的融洽——与老师、同学之间真诚而平等的关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新闻人物”,而只是一个正在努力追赶的普通学生。

也正是在这段看似平淡的时光里,另一盏关键性的明灯,在她人生选择的隘口亮起。辅导员陈老师,一位心思缜密如母亲般的女性,在一次日常谈心时,为她摊开了现实的图谱:“东艳,我们得承认,大专学历在就业市场上选择面确实有限。未来的路,想好了吗?”2018年,学校组织毕业实习,陈老师将“新疆”的选项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去这里吧,这里远一点,但很需要老师。”

这些叮咛,是一位师长基于对学生品性的深刻了解而做出的信任托举。她深知,这个从小在苦难中淬炼出韧劲的女孩,需要的不是一个温室的角落,而是一片能让她扎根、生长的广阔土壤。

这次跨越数千公里的实习,成了她命运悄无声息的拐点。在新疆的半年,戈壁的风沙打磨着她的适应力,孩子们渴求知识的明亮眼睛锚定了她的心。毕业季来临,她默默签下了通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地区和田市一所学校的三方协议。

一路走来,倪东艳始终清楚,托举着她完成学业的,是背后那股坚实而沉默的力量。“读书期间,所有的费用都是由政府资助的。”高中时,每月六百元的生活补助会准时打入饭卡,她精打细算,有时还能省下一点,小心翼翼地攒起来。她明白,自己承载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前途,更是无数道来自社会的期许目光。

23岁“这就是家”

2021年春天,鹅池镇学堂社区的一场简单婚礼上,阳光洒满院子。倪东艳身着红色秀禾服,身边站着青梅竹马的陈先生。宾客席中,何小东老师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湿润。他想起15年前那个躲在灶火后面胆怯的小女孩,百感交集:“她曾经那样艰难,如今过上这样幸福的日子,真为她高兴。”

倪东艳与陈先生的爱情故事,像山涧溪流一样自然清澈。两人9岁时在福利院相识,成长的轨迹平行延伸,直到大学时期才终于有了交集。他学土木工程,后来成为一名建筑师;她读师范,心中装着远方。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有的只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倪东艳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初到新疆的那段日子——陈先生的工作尚未调动,却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去福利院,为她母亲洗头。“他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倪东艳说,“但他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有力。”后来,陈先生放弃了原本稳定的工作机会,毅然前往新疆,“就是想两个人在一起,互相照顾。”

更可贵的是,丈夫一家人用最本真的善良,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和需要特殊照顾的母亲。

2022年,女儿“小糖果”降生,像一束最温柔的光照进这个家庭。同年,因福利院合并调整,母亲陈爱娥被安置到黔江区一家残疾人托养中心。已经56岁的母亲依然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一级残疾的她,却在见到外孙女时,眼睛里会闪烁出不一样的光亮。“她特别喜欢小糖果,一抱到怀里就舍不得松手。”倪东艳说这话时,声音柔软。

如今,每逢寒暑假或重要节日,倪东艳都会带着小糖果飞越4000公里回家——她知道,山海可以阻隔距离,却割不断血脉深处生生不息的牵挂。

28岁

“春风吹又生”

站在新疆的讲台上,倪东艳完成了生命中最深刻的身份转换。她在孩子们眼中,是“课堂上严厉,私下很幽默的艳老师”。她没有给学校的师生们提及过自己当年的经历,她认为:“过去的苦难不需要反复言说,认真过好每一个当下,才是对生命最好的回答。”

2023年,大学辅导员陈老师赴新疆回访。倪东艳带着陈老师走自己每天上班的路,看自己工作的校园,见自己班上的孩子。陈老师满眼都是欣慰与笑意。

父亲坟头的草青了又黄,福利院的老楼已另作他用,鹅池镇的危房早已拆除。当年那个穿着薄毛衣、流着鼻涕的小女孩,如今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教室里,用带着些许重庆口音的普通话,带领孩子们朗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朵从黔江大山苦寒中挣扎出来的花,终在边疆的教育土壤里,找到了绽放的意义——不再是困境中的挣扎与救赎,而是成为春风本身,吹向更广袤的原野。

故事的另一头,在重庆黔江,何小东老师的办公桌上教案摞得整整齐齐。如今他在重庆开放大学黔江学院的培训中心工作,依然忙碌。每当倪东艳休假回乡时,总有一个固定的行程:去看看何老师。没有隆重的仪式,有时就是一杯清茶,师生二人对坐着。话题从“最近工作怎么样”开始,聊课堂上的趣事,聊那些让人头疼又可爱的学生,聊教育的变与不变。何小东老师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送给她的祝愿始终朴素而厚重:“在生活中,平安健康;在讲台上,发光发热。”

而这,正是倪东艳用这20年,一笔一画写下的,关于坚韧、爱与传承的最真实回答。

如果要给20年前那个蹲在灶火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现在的我,很想好好拥抱一下当时的你。你承受了那个年纪原本不该承受的重担。但是请你放心,现在的我,过得很好,很幸福,并且会一直幸福。我会带着你给我的坚韧,一直往前走。”

——倪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