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妈和李管彦平

文/山琥

版次:006    作者:2026年02月25日

妈妈帮助李管彥平锻炼身体

李管彥平成为滨南生态环境集团一名员工

南岸区海棠溪街道的老居民楼,藏在重庆高低错落的街巷褶皱里,墙面爬满岁月浸蚀的斑驳,沉淀着时光流转的温润。

晨曦破晓时,一缕柔光漫过书桌,照亮键盘上那双特别的手——指关节有些僵硬,活动时会轻微痉挛,可当指尖落下,中英文词汇便在屏幕上缓缓流淌出来。

这双手的主人叫李管彦平。这个被重度脑瘫纠缠三十余载的男人,他的故事,就像窗外那缕阳光,柔和,却有力量。

命运的考验

1989年深秋,李管彦平的降生,未给这个普通工薪家庭带来预想中的欢悦,医生的诊断书如惊雷炸响:重度脑瘫。医生说,这孩子大概率终生无法站立,只能在病榻上仰仗他人照料度日。

“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天塌地陷般绝望。”时隔三十余年,母亲管萍忆及那个瞬间,眼眸深处仍难掩酸楚。

“但当时从未动过一丝放弃的念头”。从长江橡胶厂毅然递交辞职报告的那一刻起,管萍便将自己的人生,与儿子的康复之路紧紧缠绕,一场漫长无期、浸满血泪与坚守的生命博弈,自此拉开序幕。

对李管彦平而言,童年是由无尽疼痛、反复练习组成的。脑瘫引发的肌张力过高,让李管彦平的大拇指始终蜷缩在掌心,难以舒展。一个简单的握杯动作,他却要重复练习上万次。

每天天不亮,晨曦尚未染亮窗棂,管萍便握住儿子的手,以拇指缓缓掰动他蜷缩的指尖,力道需精准拿捏——既要撑开关节的紧绷,又要谨防伤及脆弱骨骼。每一次发力,儿子都会疼得大叫,那声音在寂静清晨里格外清晰,也击打在母亲的心上。

塑料瓶、黄豆、小木块,都是康复路上最忠实的伙伴:他学着用僵硬的手指攥紧塑料瓶,对抗肌肉痉挛将黄豆从一碗移至另一碗;吃饭时手里得握着餐具不放,睡觉时掌心也要垫着特制棉垫,只为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伸展姿态。

“一个简单动作,别人无需刻意练习便运用自如,他却要耗上一整年,方能勉强达到。”管萍说这话时,语气里藏着无尽艰辛。

在所有康复训练中,最难熬的是开胯训练。脑瘫让李管彦平的大腿肌肉重度痉挛,像被无形绳索紧紧捆绑,难以正常舒展。要想走路,就得强行拉伸肌肉,打破大脑传递的错误肌张力信号。管萍只得狠下心肠,按照康复师的指导,将儿子固定在床边,一条腿牢牢按住,另一条腿向头顶方向拉伸。这绝非舞蹈课的柔韧训练,而是肌肉与神经的激烈交锋,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房间里回荡。

有一次,拉扯中突然一声脆响——大腿骨骨折了。剧痛让李管彦平浑身发抖,他却咬着牙跟母亲开玩笑:“这下安逸了噻,看你啷个收场?”

管萍强忍着泪水和愧疚,可心中却比谁都清楚,这场与命运的较量,绝无中途退场的可能。待孩子骨折愈合,康复训练便第一时间重启。

被投诉的“虎妈”

为让儿子真正挣脱病榻、直立行走,管萍成了邻居眼中不近人情的“虎妈”。

她亲手打造了一张带固定装置的木床,每当晚上睡觉时,便用木板将李管彦平的双腿分开固定,踝关节严格绷成九十度,以防肌肉再度萎缩痉挛。

为纠正尖足(走路时后脚跟悬空)的顽疾,她又巧思设策,将儿子绑在竖木板上,脚下垫上特制斜坡板,让身体重量强行压向后脚跟,每一次坚持都伴着钻心疼痛,每一次忍耐都藏着不屈的微光。

家属区的楼道里,常常回荡着管萍的催促和李管彦平的哭声:有人不解其苦心,向居委会投诉她“虐待孩子”;爷爷奶奶心疼孙儿,屡次劝她“顺其自然,莫要逼了孩子,也苦了自己”;丈夫李彦也曾因不忍见儿子受苦,偷偷将孩子抱走藏匿。可无论遭遇多少质疑与阻碍,管萍始终咬牙坚持:“我不能把他推给社会,我要让他能自食其力。”

命运的松动

时光从不辜负执着者的坚守,日复一日的坚持,终在岁月的土壤里,绽放出灼灼其华的希望之花。

七岁那年,李管彦平终于能稳稳端坐,不再如往昔那般一不留神便轰然倒地;十二岁时,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挪动脚步,虽然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却第一次挣脱了他人搀扶;十七岁,他彻底掌握了独立行走的能力,后脚跟能稳稳踩在地面上,步伐虽不算稳健,却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征途。

那天,当他第一次独自穿过卧室,走到厨房端起一杯温水,缓缓移步至母亲面前,轻声唤道:“妈,喝水!”那时的管萍再也抑制不住汹涌情绪,背过身去任由泪水肆意流淌——那些年的“狠心磨砺”,那些日日夜夜的坚守与陪伴,终于换来了命运的松动,点亮了儿子生命里的第一缕微光,驱散了漫长岁月的阴霾。

金牌运动员的孝心

身体的好转,如春风拂过荒原,唤醒了李管彦平探索世界的强烈渴望。

2004年,十五岁的他凭借超乎常人的毅力与惊人的协调性,入选重庆残疾人硬地滚球运动队,开启了全新的运动员生涯。

硬地滚球酷似冰壶,对运动员的力道控制、角度把控及脑眼手协同能力有着极高要求,于脑瘫患者而言,无异于登天之难。别人轻易便能握住、操控的皮革沙球,他却要反复调整姿势,与身体的痉挛、抖动激烈对抗,每一次投掷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手臂酸痛到抬举无力,他便稍作歇息,揉按僵硬肌肉后即刻重返训练场;摔倒在地无数次,膝盖、手肘布满淤青与擦伤,他从不要人搀扶。

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他连续四年代表重庆征战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在2007年第七届全国残运会上,他与队友并肩作战,斩获硬地滚球团体金牌。

那块沉甸甸的金牌,不仅是荣誉的象征,更是对他多年坚持的最佳嘉奖,也让李管彦平收获了人生第一笔属于自己的收入。他将训练补助与奖金悉数拿出,为家里添了一台47英寸的液晶电视——那是当时家中最贵重的电器,承载着他对父母最朴实的孝心。

自学英语、法语与日语

父亲李彦为奖励儿子,也为让他能透过屏幕了解更广阔的世界,特意购置了一台电脑,还安装了宽带。谁也未曾料到,这台电脑与一根细细的网线,竟成了李管彦平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让他凭借十根并不灵活的指头,走出了更宽阔的人生。

无论是单词记忆还是句型练习,李管彦平显现出惊人的语言天赋。他借助电脑自学英语、法语与日语,一点点积累词汇,一遍遍模仿标准发音;手指不灵活,打字比人家慢几倍,但他每天都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深夜,家里常常响起断断续续的键盘声。那是他和命运较量的节拍。

为营造真实的语言环境、精进口语能力,管萍每天都陪着儿子,辗转奔波至解放碑的英语角。

那时,夫妻俩对英语一窍不通,却带着行动不便的儿子,一次次穿梭在人潮之中,鼓起勇气向陌生的外国人、英语爱好者恳求,愿他们能多与孩子用英语交谈。

起初,李管彦平只能说出简单的单词与短句,面对陌生人,他说话时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可母亲的陪伴与鼓励,如暖阳驱散阴霾,加之对语言发自内心的热爱,慢慢地说得多了,能开口了,从零星单词到完整句子,从简单问候到深度探讨,他的口语能力在一次次实践中日益精湛。

后来,在母亲的全力支持下,他走进英语培训机构接受系统培训,顺利通过全国英语等级考试。

翻译之路

翻译的路,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来了。

电脑屏幕,渐渐成了李管彦平挥洒才情的创作与翻译阵地,他开始在网上写双语博客,翻译电影脚本,写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除了语言,他对音乐亦有着浓厚热忱,凭借自学的乐理知识,创作了仿古典交响曲《Nature the seasons》,用悠扬旋律勾勒四季更迭的景致;他还为《埃及王子》片尾曲《When You Believe》配译中文版。

命运的馈赠,从来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默默耕耘里,于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一次偶然契机,母子俩在一场文化活动中,结识了牛津大学出版系助教李静。听闻李管彦平的坎坷经历与过人语言天赋后,李静深受触动,遂将他引荐给知名作家聂晖。

翻译聂晖的诗书画印集,对从未接受过专业翻译训练的李管彦平而言,无疑是一场全新挑战。因为翻译诗书画印集,不仅要求精准传递文字本义,更需兼顾作品的艺术美感与精神气质,稍有不慎便会破坏原文意境与风骨,让作品失色。

为做好这份翻译工作,李管彦平沉下心来埋首古籍资料与文化典籍,反复揣摩原文意境与作者情感,逐字逐句推敲打磨译稿。遇到不懂的典故或表达,便通过网络四处请教国内外语言专家、文化学者。指尖敲击键盘至酸痛发麻,便揉一揉手指、活动关节,稍作歇息后即刻重返案前。

这份执着与严谨,终换来了丰硕成果——他翻译的两册《聂晖诗书画印集》顺利出版,精准还原了原文的韵味与风骨。

之后,他又翻译了三十余万字汉字研究书籍《读字》,为书法家漆钢翻译集句诗集《适可居集 陆二百绝》。

这部诗集由陆游诗句重组而成,既要还原陆游原句的意蕴与风骨,彰显诗魂的才情与心境,又需兼顾新诗集的整体意境与韵律,难度倍增。

多年来,他先后为聂晖、王以时、高济民、梁亚力等多位知名作家、画家翻译作品,总字数超五十万字。其中很多工作是义务的,但他从不敷衍,能多精一点就多精一点。

如今,他每周三晚还会为英国牛津中国画画家学会的网课担任翻译,用流畅英语向海外友人讲述中国书画艺术。中国文化,就这样跨过山海,被他送到更远的地方。

找到正式工作

2018年,李管彦平有了份正式工作。这既得益于南岸区海棠溪街道“海棠心愿”公益活动牵线,也离不开区人大代表李鹏的暖心帮扶。

作为基层的人大代表,李鹏在得知李管彦平“想靠工作自食其力”的心愿后,深受触动并登门探访,并邀请他加入自己公司,安排企业刊物编辑岗位,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办公桌椅调了高度,配了合适的键盘鼠标,还安排了专人对接。

从那时起,他不再只是家里的译者,也成了一个能和同事一起工作的职场人。母亲多年的心愿——“让他自己能养活自己”——终于实现了。

“被光照亮过,便要成为光。”李管彦平一直记着别人给他的帮助。他用工资为文明劝导员、养老院老人添置物品,向灾区捐款捐物,以微薄之力传递温暖;走进校园、社区分享自己的经历,想告诉那些正在困境中的人:别放弃,能走出来。

如今三十六岁的李管彦平,皮肤白皙、眼眸清亮,眉宇间藏着超越年龄的平和与坚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六十多平方米的小家里,他早已能独立生活,做饭、打扫从容自如,将寻常烟火过出安稳模样。他仍坚持每日康复训练,即便身体早已好转,也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寸生命肌理;仍在翻译与创作的道路上笔耕不辍;仍每周准时为牛津中国画画家学会网课担任翻译;也依旧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以专业能力为企业发展贡献力量。这份忙碌而充实的日常,让他对生命满含炽爱,愈发珍惜眼前每份美好。

“命运可以摧毁你的身体,却无法击溃你的信念。”这句话,李管彦平用三十多年,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