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丰都

牛铃响起的时光

版次:007    作者:李忠勇2026年03月20日

表妹夫竟还养着八头水牛!如今,我的家乡,这个全国最大肉牛基地的十里八乡内,怕是独一家了。

那天,我问表妹夫,如今家家都养长膘肉的黄牛,你何苦独守着这耗时耗料的水牛?

他蹲在牛栏边,眯着眼看那悠然反刍的牛群,淡淡地回我一句:“我家祖辈以来都养它们。水牛只吃草,以前还能犁出一家人糊口的指望呢。”

话音落处,一头牛颈下悬着的铜铃,被它摆拨出几声寥落的清响。这寥落的铃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我那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生长的家乡包鸾坝,是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山间盆地,方圆十里,水田连绵坝上,自古是丰都的米仓。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包鸾坝还有部分烂泡田,泥脚深得能淹没人的整个下半身,黏稠而深沉的田壤,唯有水牛那宽厚如船的身躯,沉重如山的力道,才能犁开一片春华秋实。那时的家乡,是一片被水牛脊背驮起的乡土。

我的大多数童年和整个少年,都与一头大水牯牛紧紧系在一起的。它是我们生产队唯一能耕深泥脚田的水牛,也算是大家的宝贝。

它的体形比一般水牛硕大健壮,皮毛被我家养得油光水滑。最慑人的是,它那对粗大而光亮的犄角,呈外翻的圆弧,透着原始的、令人心折的彪悍。

但它的脾性,却与外貌全然相反,出奇的温良。我五岁便开始照养它,那时,家乡的田埂和河滩都被种满庄稼,放牧得去三五里外的大山上。我人小腿短,走路是赶不上它的,于是它的背,便成了我移动的童年。

骑牛上坡、下坡,是岁月教给我的独门技艺。上坡时,我顺骑着,身子紧贴着它温热的脊梁,有时甚至能感受到它皮肤下波浪澎湃的脉动。下坡路陡,我调转身子反向骑坐,用手攥住它的尾巴根,任凭风呼雨滴,恰是稳坐钓鱼船。日子久了,我们仿佛达成默契:清晨,我在牛棚里解开它的牵绳,说声出门了,或是黄昏时,喊一句回家了,即使它昂起高头时也会立即顺从地低下来,我便踩着它那布满旋毛的宽阔额头,手脚并用,从它的颈项滑溜到背上去。

它有时也像我年少一样地淘气。遇有大石块的路面,它会拐脚踏坏路边几垄包谷,偶尔会趁我不注意,迅速地捞一口路旁邻里家的白菜,或是队集体的几株秧苗。

村里人看见了,多半只是远远地笑骂一声:“看嘛,又是忠勇那娃搞的个!”那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更有几分对我和水牛的宽宥。这份宽宥,大约就是来自大水牛为这片土地的无私付出。

那条放牧的路途,现在想来,竟是我一生中最安稳的航行。

然而,所有的航程都有终点。在我放养十年后的一个冬日傍晚,我看见父亲正守着火炉,熬着一罐气味刺鼻的中草药。他说,牛怕是不行了。我随父亲端着药汤进棚,它卧在地上,听见我们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站起,后蹄努力蹬地,身体不断前躬,试了几次,终又沉重地倒下。就在那时,我看见,一串浑浊的泪水,从它那双红肿的眼眶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淌过满是皱纹的脸颊。那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无法忘怀,那不是动物的茫然,而是浸满着悲凉的通透,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命运的终局。

第二天下午放学回家,院子里集中了全队的男女老少,有的围着两块巨大的尚在滴血的鲜肉,有的围着一口冒着香气的大铁锅,他们讨论着这牛肉和下水如何才能公平分配,队长和几个年长的男人,则站在一旁,摩挲那张刚刚剥下的宽大、厚实的牛皮,盘算着能卖怎样的价钱。

怔在门口,隔壁的郎二嫂喊一句:“忠勇,你娃没得牛照了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热血上涌,哭音嘶吼:“哪个杀了我的牛?”

父亲慌忙将我抱住。我的愤怒与悲伤,在那一片即将因有肉吃而感到无比欢愉的人群里,显得突兀和可笑,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那哄笑,像烧红的针深深扎在我心上。那一幕,刻骨铭心。

后来,父亲又买过一头水牛来喂,那时我在外读书,与那头水牛终究是生疏的。

再后来,小型农机开进田间地头,那需要水牛才能耕作的深泥脚田,渐渐成了过去。

在表妹夫的牛栏前,我听着那叮当的铃声,恍如隔世。这铃声,曾响彻包鸾坝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如同这片土地的呼吸与心跳。

现在,我还常在梦里见到这样的画面:我的大水牛,它温顺地低着头,我踩着它的额角,爬上它宽厚的背,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随着清脆的牛铃声,走向未来的时光。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全委会委员、丰都县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