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巫溪

你可曾记得后坪村小

版次:007    作者:余明芳2026年03月20日

前几天,和老同学闲坐聊天,又笑着说起了关于后坪村小的往事。

听《巫溪县教育志》编写组的人讲,到今年3月,全县村小只剩5所了,在校学生拢共95人。我们当年的后坪村小,也已停办。如今,村里的孩子大多去镇上读书,还有的跟着父母进了城。学习条件是越来越好了。

今年,奔六十的我,头一回驻进后坪村,参与乡村振兴工作。也是在村里,我遇见了陈启全老师——一个在村小讲台上站了整整42年的乡村教师。

从村里读出去

又回到村里教书

陈启全至今记得,1979年,他初中毕业那年,两个毕业班共有93名学生,却只有两名学生考上高中。陈启全是其中之一,而考上的另一个同学,因家贫,凑不齐10块钱的学费,没读成高中。

1981年,陈启全高中毕业,曾明卓校长来找他:“后坪村小停办快两年了,你跟宋永见回来把学校办起来吧,不能让娃娃们没书读。”

陈启全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没想到这一教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前,村小没固定地方,老师来了,才有学生。老师走了,学校就散了。陈启全回村时,刚好空出一间吊脚楼。这吊脚楼以前是养猪场和公屋,收拾收拾便当了教室。

一招生,当年就来了124名学生,挤成两个班。

陈启全和妻子兼村小同事就住在学校下边,早晚种地,晚上改作业。孩子们从他家门口过,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上学。

有的女老师背着娃儿上课,右手写字,左手拍娃。娃儿哭了,她赶紧出去哄。大点的学生,也背弟妹上学,弟妹在背上流口水,他们在底下认字。还有的读着读着就请假不来了。

陈启全每个礼拜都要去家访,少说三四趟,多半是去把不上学的孩子叫回来。

家长往往把挂在灶上的腊肉切了,煮一大碗荷包蛋端上来,绕来绕去说家里的难处。

陈启全斯斯文文坐着,话软但口不松:娃儿得回学校。

有一回,下大雪,一个男娃病了半个月没来。

陈启全隔几天就走十多里山路,去给这个男娃补课,雪埋到小腿。

一次天黑,他回不去,就睡在男娃家。男娃家里的被子又硬又短,他和男娃一头一个。半夜冻醒时,陈启全发现娃儿悄悄把他的脚拉进怀里捂着。

两块钱的学费,那时候能把多少人家难住。陈启全从每月十四块的工资里往外掏。

每到杀年猪的时候,家长走几里山路来接他,扯着袖子拉,非要拉他吃顿杀猪饭。

“这份情,一辈子都还不完,只有好好教书来回报。”陈启全说。

陈启全老师教过的娃儿,如今有的在重庆,有的在北京,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有的回来过,有的没有。

他说:“我的孩子从这所村小走出去,有的研究生毕业后,在网易编程序当讲师,年薪过百万。回不回来不要紧,心里记着这个地方就行。”

两条凳子带回一条

他的小屁股被打开花

有件事,沈小明(化名)一辈子忘不了。

那年,老师让他带两条凳子到村小。他到了才发现,别的同学只带了一条凳子。

小小少年心里不服气,扛起一条凳子就往家走,凳腿一颠一颠的,像在跟他较劲:凭什么别人家出一条,我家得出两条?

还没进院子,沈小明就看见老师早坐在堂屋里,他爸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一只脚刚进门,巴掌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屁股火辣辣的。

第二天一早,沈小明老老实实扛着凳子回学校,把高的当课桌,矮的当凳子。一坐下去,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身子猛地弹起来。可他就那样半悬着屁股坐着,扭来扭去,谁也不知道他屁股上青一道紫一道,扭也疼,不扭也疼。

后来,沈小明才知道,他爸让他多扛的那条凳子,是为隔壁家出的。那家娃娃多,穷得连条像样的凳子都拿不出来。20世纪80年代,不少村还是文盲村,“报纸没人念,记工使竹片,会计外面找,识字没老师”。可那时,村里的人都知道读书重要,家长们纷纷把放牛娃往学校里赶。为了让娃儿读书,啥法子都想尽了,家家养几只鸡,叫“鸡屁股银行”。有的用鸡蛋抵学费,集齐三五个鸡蛋,就送到老师手上抵学费。

如今,为一条凳子不平的那个娃儿,后来在城里闯出一片天地,比他小时候想的走得远得多。

小村连着大城,连着远方,来来往往。起跑线早不是当年那条田埂了,它在变宽,在变平,在往远处延伸。

散落在各处的孩子

曾聚在最气派的三层楼房

时光匆匆,记忆再回到2005年。那年,后坪村小盖起了三层教学楼,那是全村最气派的房子。

每周一升旗,成了村里最隆重的事。学生最多的时候,一到六年级六个班全满,9名老师,257名学生。学校像个大磁铁,把散在各处的孩子都吸拢来了。

老支书把家安在学校后面。他蹲在樱桃树下,眯着眼说:“天天早上看着娃儿们追着跑着来上学,那才叫热闹。”

“有些娃儿调皮得很,花生才开花,就把藤子扯起来看结了果没有。”老支书曾站在地边吼,娃娃们满嘴泥巴,冲他傻笑。

2014年,白鹿镇中心小学搬了新地方,全镇的村小都合到一处。陈启全也随着最后6个班100多名学生转到镇里。

2025年12月,陈启全退休了,他搬到县城住,但隔三岔五还要回后坪村,在自己老房子里住几天。

“其实是好事,村里的娃娃们去镇上读书,路修好了,学校的条件好了,老师更强了,娃娃们的眼界会更宽。”陈启全想得明白,“这是国家让每个娃儿都能上好学,城乡之间的差别,校与校之间的差别,正一点一点抹平。”

最近听说,重庆市交委今年要把农村娃儿上学“希望专线”当成大事来办。以后,专门开通从家门口到校门口的班车,让村里的娃儿上学越来越安全,越来越方便。

后坪村的娃娃们

开始回故乡了

从后坪村小走出去的娃娃们,开始有人回来了。

村支书陈赐荣是个“80后”,当年他的妈妈在后坪村小教书,前面提到的女教师背上背着娃儿,那个哭的娃娃,就是小时候的他。

陈赐荣也曾在村小读书,在操场上跑步,后来读了中专。本来他可以在城里找工作,可他选择回村了,还当上了村里的带头人。

“00后”谭周靓大学毕业也回来了,作为村委会本土人才,谭周靓负责民政工作,为老人、低保、特困人员服务工作。如今村里最高龄的老人,已经95岁,耳朵听不清,每次上门看望,谭周靓说自己像老人的重孙,贴着脸大声说话聊天,亲得很。

他们这代年轻人走出去,是为了有资格回来。他们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对这片土地亲,亲得没道理,就像水流往低处,树扎根土里。

原来的后坪村小学,现在变成了燕子村党群服务中心。三月天,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大片,花海里浮着一树树白的李花、红的桃花。那栋曾是全村最豪华的房子——三层楼的老校舍还在,操场改成了跳坝坝舞的场子。天快黑的时候,服务中心的灯亮起来,操场上喇叭响了,放的是《最炫民族风》。村民们换上漂亮衣裳,排得整整齐齐跳起广场舞。据说,这里头不少人当年也是后坪村小的女娃儿。

看,村小没有远去,它还是一所学校——比原来更大的学校,根会更深,枝叶会更繁茂,会有更多的小鸟飞向远方,或者飞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