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丰都

仙乌嘴的小路 周廷发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3月27日

我的故乡,藏在群山茫茫里一个名叫仙乌嘴的小村庄。这里没有平坦的沃野,没有奔腾的河流,目之所及,皆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山岗,那些陡峭的坡地,像大地皱起的眉头,刻着小村与生俱来的艰难与贫瘠。我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生命里最早的印记,便是村中的那些小路——九道拐、垴顶山、天仙雀、马道子。它们像被岁月揉皱的丝带,又像蜿蜒爬行的羊肠,有的像牧童盘旋的笛声。它们细细窄窄,曲曲弯弯,从村口延伸开去,缠绕着每一座山岗,攀越着每一道陡坡,把散落的农舍串联成烟火,也把我单薄的童年,一寸一寸,走成了难忘的时光。

那些小路,是故乡最朴素的脉络,也是我童年最忠实的陪伴。更多的小路,它们没有名字,也没有规整的模样,却承载着我所有的欢喜与懵懂,所有的眼泪与向往。

儿时的我,总爱光着小脚丫踩在小路上,黄土的温润、碎石的微凉,顺着脚心蔓延至心底,仿佛能听见大地最温柔的呢喃。我在小路上奔跑、跳跃、追逐,笑声顺着风飘向山岗,又被山风送回来,落在草叶上、花瓣上,也落在小路深深浅浅的坑洼里。那些凹凸的小路,经常让我的脚打起血泡。多少个清晨,我背着小小的布包,踩着露水走向村外的学堂;多少个黄昏,我牵着牛羊的缰绳,踏着晚霞走回温暖的家园;多少个寂静的午后,我坐在小路旁的石头上,望着远方的山峦发呆,静静地看蚂蚁匆匆忙忙地奔跑,想象着小路尽头那个陌生而辽阔的世界。

小路无言,却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默默接纳着我的欢喜与委屈,把每一段成长的时光,都轻轻镌刻在自己的肌理之上。

春归大地时,故乡的小路便挣脱了冬日的沉寂,沉浸在一片温柔的生机里。不必等柳丝抽芽,不必等燕语呢喃,只要第一缕春风掠过山岗,小路边的野草便率先苏醒,顶着枯黄的草尖,冒出点点新绿,像撒在小路上的碎玉,星星点点,透着倔强的生机。紧接着,野花开了,不是庭院里那些娇贵的名花,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华贵的姿态,却开得热烈而坦荡,开得肆意而芬芳。它们挤在贫瘠的土坎上,长在嶙峋的石缝里,甚至悬在陡峭的悬崖边,细碎的花瓣,淡紫的、鹅黄的、雪白的,一簇簇,一丛丛,不争不抢,却用最纯粹的馨香,温柔了整条小路。

清晨的小路,是春天最动人的模样。一夜春雨过后,草叶尖上、花瓣边缘,都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像夜空里坠落的童话,又像仙女遗落的碎银,晶莹剔透,不染尘埃。微风轻轻一吹,露珠便在草叶上轻轻滚动,时而滑落,砸在泥土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春天的私语。若是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小路上,露珠便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我总爱早起,光着脚丫踩在沾着露珠的小路上,脚下的黄土温润松软,带着雨后的清香,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却格外清爽。我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一朵最不起眼的小野花,捧在手心。有时,我还会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小路边追逐嬉戏,采一束束野花,插在头发上、别在衣角上,把自己打扮成小小的花仙子。笑声、欢呼声,顺着小路蔓延,惊动了枝头的鸟儿,它们叽叽喳喳地飞出巢穴,落在小路两旁的树枝上,伴着我们的笑声,唱响了春天的歌谣。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那些陪伴我成长的小路,走向了远方的城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故乡的小路,想起小路上的野花与露珠,想起小路上的笑声与歌声,想起那些陪伴我成长的时光。

我知道,故乡的小路,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中最难忘的印记。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身在何方,故乡的小路都在原地,默默守候着我,等待着我的归来。

(作者单位:重庆市梁平区红十字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