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3月27日
从合川老城区北的苏家街到花滩新城,如步行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滨江路,开阔敞亮,风景宜人;另一条是杨柳街,有些陈旧,稍显狭窄。可我,总爱选择走杨柳街。
记忆里,几十年前的杨柳街比眼前这条街还要陈旧得多。街边的民房是清一色的平房,小青瓦木板墙。街上的门面若是打烊了,用一块块木板在木槽里拼装上去,早上开门再卸下来。
合川是嘉陵江、渠江和涪江汇合地。那些年,江上有很多木船做运输或打渔。上世纪五十年代,母亲从重庆调到合川,为水上的船民子女筹办一所小学,名为合川港子弟小学校(简称“港小”)。我是两岁时随母亲来到合川港子弟小学校,居住在纯阳山下的教师家属院。院子沿着一条叫做正义巷的巷子下行,外面就是杨柳街。
杨柳街的下面有一座很大的防洪堤坝。传说,杨柳街的得名是源于堤坝上的杨柳。据记载,沿嘉陵江而建的杨柳街形成于明朝年间。三百多年前只是一排临江而建的吊脚楼,随时都可能被洪水冲塌。有一位名叫胡士赏的贤达,为保护民众的安全,在明崇祯四年(1631年),发起集资修建了一道坚固的防洪堤,当地人称之为“胡公堤”。为保护胡公堤,人们在堤坝上栽种了很多杨柳树。街上的居民们纷纷效仿,在自家的吊脚楼下种上了杨柳树。后来,人们就把这条有很多杨柳树的街称之为了“杨柳街”。
可惜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在杨柳街见到一棵杨柳树,只有无处不在的烟火气。那些年里,北门粮站总是排着买米人的长长队伍,朱家巷菜市场的喧闹,大巷子水站前挑水的居民大大的水桶,还有那家家户户小青瓦房子上袅袅飘荡的炊烟,构成了我儿时记忆的整个画面。
我的小学是在杨柳街边的港小读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是我的母亲。每当放学的铃铛一响,几分钟我就回到了家里。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母亲和哥哥姐姐总是对我宠爱有加。童年,我很期盼的一件事,是放学了,可以在校门口等着在附近高石坎民中读初中的哥哥正平背我回家。还有,母亲给我们做荤少素多的火锅。我喜欢一家人围着小小的煤炉吃火锅,任窗外有凛冽的寒风拍打着纸糊的窗户。家务活是没有的,姐姐正霞洗衣服,小哥书航买菜,我无事可做,最多的时间都是和街坊邻居的小伙伴玩耍。杨柳街每个角落几乎都留有我童年的脚步。
从瑞映巷上去,是我初中的母校合七中,往纯阳山过去是我读中师的合川师范学校。
参加工作了,我也是从杨柳街出发,沿嘉陵江逆行去山区里教书。记得是1978年国庆节那天,我站在一艘靠柴油机驱动的小火轮船头,再一次回望从小依偎的杨柳街,禁不住泪如泉涌。
后来,我结婚了,小哥书航为我们安排的五桌婚宴,是在杨柳街壶圆饭店,那些年能在那一家饭店设宴,还是很排场的。
1986年,我有幸获得了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考试机会,参加重庆教育学院在合川对在职教师的招考。儿子的出生与我的考前准备时间完全重合,一面要守候着儿子的出生,一面要紧张地复习,有时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书就睡着了,地处杨柳街的合川妇幼保健站的护士,几次为我捡起书来,向我投以异样的目光。儿子顺利出生了,我也考上了,多不容易啊!几百名在职语文教师,经过两轮的考试,最终教育学院中文系只录取了两人。
福至祸所伏。我的母亲离世,也是在杨柳街街头——当时的合川中医院。那是一个上午,小哥书航给我打电话,说母亲生病了,让我马上回来。待我赶回杨柳街时,毕业于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土改时挎着手枪纵横驰骋,而后来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昏迷中的母亲说不出话来,她应该是知道我回来了,眼睛没有睁开,但我分明感受到她的手使劲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一会儿,母亲就在我的怀抱里平静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慨万千的世界。
杨柳街啊杨柳街,你承载着我多少的悲欢离合?当春风拂过肩头,我分不清是风在动,还是岁月在回头。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