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递过来一把舵轮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4月01日

张大哥的小客船在码头边停泊着,在河风吹拂下,它也静静地睡了一晚。船行前,张大哥蹲在码头边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河水清凉,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点。他把手上水珠甩掉,在裤腿上擦了擦,这才跳上船去检查发动机。这是老习惯,父亲教他的:先摸水温,再摸机器。42年了,他从不省这一步。

渡口边的石阶,被江水泡得发黑,苔藓斑斑,张大哥来来去去的脚印踩在上面40多年了,石头里,也留下一个老渡船人的血脉基因。

早晨,码头对面的山还是青灰色,薄雾轻绕,山顶缠着一圈白。上午九点,客船离开渡口,一声鸣笛,算是给两岸青山问声“早安”,引擎声“突、突、突”响着,像一个人从喉管里吐气。

张大哥站在舵轮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盯着水路。这条水路,他走了42年,哪里有弯,哪里水浅,哪块石头在水下藏着,他闭着眼都知道。但跑船的人懂得,水是会变的,每一天的流速、水位、风向都不一样,容不得半点分心。

船舱里叽叽喳喳,那是坐船去下游一个叫黄石的镇子赶场的村人,背篓挨着背篓,装的是新摘的菜、刚打的鱼,还有几袋自家晒的红薯粉、洋芋粉。有人在喊:“老张,今天天气好,下船了也去赶场。”引擎声渐大,张大哥回头,“嗯”了一声。

这条渡船,是村里人的命脉。村子与镇子,一条河流隔开,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但需要绕过一个回水沱,单程要30分钟。3块钱的票价,10多年都没涨过。赶场天的乘客,大多是去卖蔬菜瓜果、鸡鸭鹅蛋等山货,平日里装的人,走亲戚的,到镇上闲逛的,还有村里老人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镇上约人下象棋的,也有半夜生病要到镇上看病的,只要村里有人给张大哥一个电话,他就毫不含糊,发动引擎开船送人——救命,是天大的事。

张大哥18岁那年,有天,父亲递给他一支烟,亲手点燃,父子俩在江边抽烟,烟圈缕缕飘散。父亲递给他的,还有一把舵轮。父亲就一句话:“儿子,我身子骨赶不上那些年了,这船,你得开下去。”直到驾船了,每天装着乡亲们上船下船,张大哥才明白父亲的话,码头的一头拴着船,另一头拴着村里人的日子。有天,父亲上船来,一船人都围着他,亲亲热热地跟每个人拉拉手。父亲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