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江月

我的故乡华坪，坐落在重庆丰都包鸾镇。三面青山环拥，地势平阔，屋舍错落，烟火温软，黎民安宁。一方水土，自成天地，也自成温暖。

故乡多桃树，树不高不矮，疏枝秀叶，亭亭而立，自有一番清雅风骨。桃花小巧玲珑，比梅花多几分温润丰腴，又不似牡丹那般雍容张扬，素净温婉，清丽绝俗。我自幼便喜欢它，“不与群芳争艳宠，‌‌自将春意送千家”。

每至阳春三月，桃花如约绽放，花期盈盈半月，足以点亮整个故乡的春天。花瓣常规五瓣，以粉红居多，也有鲜红色，是华坪树花的佼佼者，更是春天当之无愧的代表。只要见上它，心情就格外爽朗，精神格外抖擞。桃花一开，万物随之苏醒向荣，人心也跟着澄澈明净起来。

在村人心里，桃花是美好、吉祥与幸福的化身，于是乡人多以桃为名，女子唤桃花，男孩叫桃子，邻里相见，一声桃花姐、桃花妹、桃子哥、桃子弟，软糯亲切，暖意融融。谁家喜事临门、福运将至，便笑说：“嗨，东家，你家走桃花运哩！”说者欢喜，听者欣然，满是祥和。

不知起于何朝何代，华坪人便与桃树结下不解之缘。家家户户，门前屋后，田埂坡地，皆遍植桃树。月亮坝、张葫子堡、岩上、滴水岩、庙岭、廟房、店子、塘湾……处处桃影婆娑。有些老树历经数年风雨，枝干斑驳，饱经风霜，却依旧年年开花结果。树枯了便再植，树折了便再育，一代又一代，乡人守着桃树，桃树伴着乡人，岁岁枯荣，生生不息。桃的生机与坚韧，早已融入乡土血脉，成为村民心中朴素的信仰——植下便是相守，生长便是传承，从未间断。

春风拂过，十里芬芳，村庄被桃花层层环抱，屋在花中，人在景里，全然成了一座花的村落、花的家园、花的世界。飞鸟闻香而来，啼声婉转如歌；蜜蜂逐蕊而至，嗡鸣轻绕似曲。自在飞舞，无拘无束，天地间尽是自由、安然与从容。这般景致，不似人间刻意雕琢，是上天特意馈赠华坪的桃园。

这个时候最快活的，当数村中孩童。总爱折下柔嫩桃枝，盘成花冠戴在头上，宛若下凡的小仙童。也有扮新郎、装新娘的，浑然忘我，在桃林间追逐嬉闹，笑声落满花枝，不染尘埃。这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桃花赠予童年最珍贵的礼物，亦是故乡独有的温柔。

时序到六月，桃子成熟了，若仙桃般挂在树上，又红又大，又甜又香，惹人垂涎。东家出来夸自家桃大，西家出来赞自家桃甜，你比我赛，笑语盈盈，不亦乐乎。远方亲友不请自来，走亲串友，攀枝采摘，共享丰收之喜。归去之时，口中总不自觉吟起故乡的歌谣：桃花红，桃子熟，花红子熟真幸福；你家有，我家有，家家户户都拥有……

常说桃花开处是吾乡，现在我想说，桃子熟时念归乡，谁不想念它！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江师范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