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刺”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4月21日

◎黎强

老家,是带“刺”儿的。

小时候,山坡中、田土里、垭口边和石壁上,许多的植物和农作物,带着尖利的扎人的刺,我是不喜欢的。因为一不小心,会把嫩嫩的小手扎得生痒生痛的,眼泪会忍不住流。记得有一次,看我嘟囔为何植物要有刺,父亲一拍我的小脑袋,说:“乡下没有这些带刺的,哪里还是老家呢?”他转身回到长满瓦楞草的老屋,喝灯笼花或夏枯草晒干后制成的草药茶去了。

确实,乡下娃儿们的玩心永远比小手被刺扎了大得多。这不,三三两两在一声唿哨声的邀约下,一窝蜂又涌向老屋背后的山野中。

垭口几棵刺梨长得茂盛极了,树上的果实青中带黄,娃儿们你怂恿我,我激将你,都不想自己去攀爬密密匝匝带刺的树枝,而想坐食别人的劳动成果。娃儿们只得采取“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规则,让蒙在鼓里的小伙伴墩娃子,成为“赴汤蹈火”的摘梨人。刺梨倒是摘了几个下来,可墩娃子的小手明显被刺梨树的尖刺划出了血痕。墩娃子也没哼一声,把刺梨在小河沟洗净,与小伙伴们分享,酸酸甜甜的,吃得开心极啦。

刺槐枝条也是受娃儿们欢迎的,“抓敌人”的游戏离不开它做伪装帽。这回,墩娃子机灵了,提议两人一组,骑“马马肩”去折刺槐枝条。如果没有“刺槐帽”的,就只能当“敌人”。于是,骑坐在小伙伴肩膀上的娃儿为了躲避刺槐刺,只好慢条斯理地折摘枝条。下面的小伙伴被压得腰杆打颤,直呼“遭不住啦”。一股劲没有咬住,“噗呲”一下,和上面的小伙伴一起摔倒在树根下,惹得其他小伙伴笑得“咯咯咯”的。

皂角树有刺,连着那句“喊你读书,你要去爬皂角树”的民谚,娃儿们是知道的,但不怕。这不,没得耍事的娃儿们盯上了一棵容易上树的皂角树,而且灵光一闪要“捉树猫”,即用一张手绢遮住“猫”的眼睛,让“猫”在树上不落地,去抓同样在树上的“耗子”。可想而知,猫也罢,耗子也好,谁都没有得到好果子吃,手上、脸上、脚踝上,无处不是皂角树的刺留下的刺痕。回到家中,耷拉着小脑袋不敢仰头,一副被皂角树刺“款待”了的苦瓜脸相,看得父母亲哭笑不得,说:“也好,让皂角树收拾一下,教训一下,长记性。”

坡上的板栗挂果了,娃儿们的嘴就开始馋啦。有一次,跟着大人的屁股后面一起去收板栗。果子掉落,娃儿们蜂拥而上,捡拾起来放进篮子里、背篼里、箩兜中,一不小心,被板栗刺扎得痒痛。那次,我一生气,一甩小手不捡拾板栗了。姑爷拖长声音故意道:“看来今天的板栗鸡吃不到了哟,捡板栗的人都躲一边去啦。”姑姑也在帮腔:“那就算了噻,反正板栗炖土鸡我也不喜欢吃。”姑爷姑姑一唱一和,我小嘴一瘪,把被板栗刺扎过的小手在头发里摩擦几下,又规规矩矩在地上捡拾起落地的板栗来。晚上那顿板栗鸡,第一碗,是递给我吃的,香!

刺桐树上有刺,但树上的知了鸣叫声像勾去了娃儿们的魂似的。一群娃儿举起竹竿,粘了几只知了下来,放在裤兜里,盼它们“吱吱吱”鸣叫。受了惊吓的知了哪里还叫得出美妙的声音?可急坏了这群娃儿。领头的小伙伴二胖看不下去了,便让大伙把粘的知了掏出来,自己一个人像猴子一样爬上刺桐树去,把知了一只只放回树枝。三五两下,知了倒是放归了,可二胖的手全是血珠珠。但二胖跳下树来,小胸脯一挺,小脑袋一昂,走了。那样子,活脱脱像一个江湖英雄豪杰似的。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懂了父亲对我说的“乡下不带刺,还是老家么?”的含意了。

在乡下老家,有的刺是看得见的,譬如刺梨、刺槐、刺桐,有的刺是看不见的,譬如垭口的风、屋檐的水、瓦楞的草、晒坝的碾。

看得见的刺,扎手;看不见的刺,铭心……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