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凤鸣

才到三月，山乡的桃花、李花、菜花就开满了坡。太阳一露脸，花香便在充斥新绿的空气里奢侈流转。

春天到来，万物的生命又开启新的轮回，一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每一次春风唤醒的日子，都带着山乡人的希冀和梦想。

有客自远方来

在朝阳初露的时候，我再次造访了重庆市万盛区五和村窑罐厂，一个默默隐藏在大山深处的非遗作坊。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我不到9点就到了窑罐厂，停好车进去窑罐厂的时候，主人金德兵已经在与两位大姐测试选好的陶罐。原来，有买主远道而来。

金大哥拿着一根水管子往罐子里加水，清亮的山泉水嗡嗡响着填满罐子，不见有水从罐子外壁浸出，又去充填另一个罐子，直到把旁边摆着的几个都填满泉水。这几个罐子是两位大姐选出来的，金大哥一一仔细检查，他要为买家选出满意的产品。

我没有打扰他们专注做事，站在一旁等候。一位大姐有些不好意思朝我笑笑，说再耽误你们一会，这里的陶罐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我们来买过不少了。今年种的青菜长得太好，吃不赢丢了又可惜，多的都做成了咸菜，咸菜可以久放，也可以送人，只是原来的罐子又不够用，又来买两个回家装咸菜。

我为这个不知道是汉族还是苗族大姐的勤劳朴素点赞。在万盛这片汉苗民族和睦聚居的乡村，乃至周边城乡，不知有多少装咸菜或泡菜的坛子和罐子，都出自于这里呢。

薪火不负流年

金大哥家的院坝边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缸子、罐子、坛子，有几百上千个。

这些缸子、罐子、坛子，在晨光的映照下，不断闪烁出亮光，那是釉的光彩。这些光彩，直白地叙说着土陶匠人的辛劳。多少次那些温和的手与柔软的泥亲昵触摸，多少次匠人缜密的思索与灵活的动作完美相融，多少次睁大眼睛在烧得发白光的炉膛边守候，才铸就出来这些彩色星点。

我看着还在忙碌的金大哥，还不到60岁的人，头上明显的白发、眼角清晰的皱纹，还有被强烈的火光刺得发红的眼睛、反复挖泥搓泥而显粗糙的手，都彰显着这位土陶匠人平凡又充实的生命力，在这个叫五和村的山村，一直坚守着这一间土窑，传承着万盛土陶制作技艺这份非物质文化遗产。

金大哥说，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金大哥指着他房子旁边的一间平方窑，说这就是他的窑。背靠一座青山，大约100平米，前后各有3个窑炉，可以一次性烧制1000多件土陶坯。这个平方窑是金大哥从父亲手里传承下来的，他自己也用了几十年，有些破败了。从前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祖父、曾祖父是在斜坡窑（坡坡窑）用柴烧制，从父亲那一辈才改成了烧煤。

金大哥说，跟外面那些现代化陶瓷企业生产的产品比起来，手工做出来的产品，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用土窑炼制的东西，有土的味道，有火的味道，有树的味道。

金大哥说着，目光看向背后的青山，青山葱郁繁盛，时常还有野鸡、野猪出现。他若有所思，说，现在的生态好了，在他祖父烧窑那会，听父亲说祖父还曾买下一座山，专门聘请人去砍柴，并一背一背背下山来烧窑。那时乡亲们对坛坛罐罐需求量多，天天烧，用柴量也大，山上基本被砍光了。祖父不忍，又亲自带着一些人上山栽树。

我笑了笑，说不定山上还有哪几棵大树是你祖父当年亲手栽下的呢！

百样土陶人生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有土味，就是接地气，接地气的东西，灵魂还在，最是鲜活。

土陶制作技艺是中国汉族传统手工制陶技艺，源远流长，相传“舜陶河滨”。土陶自有它的好处：冬不裂、夏不烫。用土陶坛泡些春笋、嫩姜、藠头，三五天后，脆得像咬住春天的风。

这些陶罐除了日常用来腌泡菜、做豆瓣酱、制榨菜外，还能做其他的用途吗？

金大哥说，祖辈那个年代的陶罐儿卖得好一些，可以说有“百种用法”——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些缸缸坛坛罐罐杯杯，可以用来养花、插花、喝茶、饮酒，也能洗脸、洗脚，还宜储粮存酒装水！

金大哥的父亲和祖辈们做的土陶器，有大有小，最大的是可以装300斤水的那种陶缸。如今，金大哥做的最大的陶缸，需夫妻俩要共同制作，可装四五百斤粮食，或者500斤以上的酒。

“一直守着这窑几十年，自己也一直躬耕于这项技术，会不会感觉疲惫？”

“当然累，我常常要到各地去转悠，看哪里的土质适合做陶罐，要走很远的路。有时做一个大缸，得我们夫妻二人合力做几次才能完成，一次做一小半，再做一大半，用力不均，或配合不默契，缸坯就废了，不像现在的机械设备那么省心省力。但祖传的土陶烧制技术，丢了可惜啊！”

金大哥无奈之中又有些自豪：“我看着那些岩泥，可以一眼知道适不适合做土陶制品，韧度和软度一摸便知；拿着一团和好的岩泥，放上制作台，可以知道用什么力度和强度去做一个什么款式的坛坛罐罐；烧窑时，烧什么样的陶坯，就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火力，点多大的火，加多少煤，一切都在自己心里扎了根。”

素手再续陶香

一阵春风吹来，吹起金大哥额前的几缕头发。他望着院坝前堆放的坛坛罐罐，叹了口气。现代工具繁多，土陶器不好卖，也挣不了几个钱，养不了家。

金大嫂抱着10个月大的小孙子出来，金大哥脸上顿时露出微笑，接过小孙子，开心地与他逗乐。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我看到金大哥的平方窑旁，新修了好几间房，统一的青砖白缝，看起来既有特色，又有气派。

金大哥又来了精神。他说，这是政府出资为他们修的，以后会在这里建一个土陶制作体验区，让感兴趣的大人小孩子都能体验这种传统的技法，想做什么制品都可以。

“我希望体验区早点开起来。”金大哥说：“我可以把在外面做零工的儿子儿媳叫回来，亲手教会他们这项技艺。我年纪越来越大，干不动了，但我希望我儿子能继续干下去，不要让祖传的这份宝贵的东西，在我这里弄丢了。”

金大哥满怀着希望，他调侃似地对怀里的小孙说：“小宝贝快快长大，爷爷教你做漂亮的金饭碗哦。”

小孙子咯咯地笑着，似乎听懂了爷爷的话。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一阵花香袭来，我蓦地想起这句话，金大哥如果可以回到少年，是否可以成就自己的“金饭碗”呢？

择一陶，终一生，或许，这就是金大哥坚守青山深处的全部意义！（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开区党工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