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4月24日
文/罗光毅
黄房子是一栋装满我人生经历的大杂院。它藏在母城渝中十八梯下面响水桥街的一个拐弯里,从街上走过是看不见的,得拐个弯,再走几步,才能走进这栋房子,看见大杂院里普通人家的普通生活。
这栋房子是二楼一底,穿斗和砖混在一起,老旧得很。墙面破损,灰扑扑的,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点淡黄。因为这黄色,街坊邻居就叫它黄房子。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住了将近四十年。
现在,每次从响水桥街上走过,我都要在那个拐弯处站一站。黄房子已经不在了,老邻居们也四散而去,少有联系。可那个拐弯处还在,仿佛只要拐过去,就能看见那栋灰扑扑的黄房子,听见里面沸腾的生活。
我的零散记忆里,总会跳出一些黄房子里鲜活的生活画面。
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有个狭小空间,三楼的张妈妈在那里摆了一架纺线车。每天做完家务,她就坐在那里纺石棉线——这是接的外加工活,挣点钱补贴家用。石棉绒雪白雪白的,在她摇转的纺车里被拧成一锭一锭的石棉线。细碎的石棉飞絮飘起来,落在纺车上,落满张妈妈的衣襟,把她的眉毛和眼帘都染得银白。小时候我常蹲在旁边看,觉得张妈妈像个雪人,那双眼睛特别安静。她纺线时从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石棉绒在指尖拧成线,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日子也纺进去。
底楼的华妈妈是湖南人,很有亲和力。大杂院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得从她家门口经过,她总是微笑着打招呼,提醒出门的邻居别忘带东西。谁家有什么亲戚,她也记得清清楚楚。要是谁家来了客人刚好主人不在,她会热情地招呼人家进屋坐,递上茶水,直到那家有人回来。全院子的人都喜欢华妈妈。几十年里,我没见她有什么嗜好,就记得她喜欢喝茶。三餐之余,总捧着茶杯。她喝茶有个习惯:茶水喝淡了,淡得不能再冲水时,就用指尖把茶叶一点一点挑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那时不懂,觉得茶叶苦得很。华妈妈说,好东西都在后头,淡了才嚼得出味道。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楼上张伯伯是我父亲的老同事,性格刚烈。隔三岔五,不是在我家就是在他家,两个人总要喝上几杯小酒,聊聊琐事。张伯伯习武,练了一身好气功。有时喝到兴头上,他就当场表演:马步一蹲,气运丹田,拎起长条凳往头上猛然一扣,“咔嚓”一声,凳子断成两截。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却拍拍手,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父亲就笑,说他又来这一套。可下一次,张伯伯照样表演,我们照样目瞪口呆。记忆里,我家的长条凳折在他手里的总有十根八根的。
我家住二楼,隔壁有个大我几岁的姐姐,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唱起歌来跟收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样。样板戏流行后,她就喜欢上了唱戏。从《红灯记》里李铁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到《沙家浜》里阿庆嫂唱和敌人“斗智”,都是她喜欢的曲目。每天只要听见“奶奶你听我说”的声音响起来,一曲接一曲的样板戏就开唱了。那声音从她家门口和窗户飘出来,在大杂院里回荡。楼上楼下的邻居,闲聊的停了闲聊,说先听听戏;连院外的街坊也听入迷了。隔壁姐姐不仅在家里唱,还把戏唱上了大舞台。
在黄房子里,我还有一位忘年交——温叔。他也是父亲以前的同事,喜欢音乐,很有文化修养。因共同爱好,我们经常一起欣赏古典音乐。收录机刚进入百姓家庭时,原声带稀少又昂贵。我们便发明了自己的办法:借到贝多芬或莫扎特的原声带,用空白磁带复制。那时的收录机都是单卡,复制时一台播放,另一台在旁边录制。我们关紧门窗,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影响效果。即便如此,意外也难免。一次,《命运交响曲》录到最关键处,楼下突然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又一次,《月光奏鸣曲》录到最静谧的段落,邻家孩子哭闹起来。辛苦努力功亏一篑,我们只能相视苦笑,倒带,重来。
有些翻录的磁带里带着杂音,那是因为原声带到了归还时间,来不及重录。可正是这些带着室外杂音的磁带,反而成了我们最珍惜的——比任何买来的原版都宝贵。那些杂音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孩子的哭闹、远处的汽车喇叭、窗外的风雨声。现在听来,都是那个年代的声响,是黄房子的声响,是再也回不去的声响。
黄房子不在了,老邻居们也各居一方。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还在的。每当我从响水桥走过,在那个拐弯处站一站,仿佛就能听见华妈妈亲和的招呼,听见隔壁姐姐的歌声,听见张伯伯折断长条凳的“咔嚓”声,听见温叔说“倒带,重来”,听见石棉飞絮在空气中轻轻飘落的声音。
黄房子不在了。黄房子又还在。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