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4月27日
个人简介四川成都人现西南大学文学院2025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在读本科生爱好:文学、写作、旅行、四季流转。
2011年国庆,我和我的姥姥在成都天府广场上。
1985年,我的母亲和我的姥姥,还有她们的洋娃娃。
“我们这儿的路是田字格,条条都是横平竖直,不管走到哪,都是回家的路。”
这是小时候,姥姥经常对我说的话。
我是姥姥带大的。姥姥先后带大了两个孩子:我母亲,然后是我。我们两代人是牵着姥姥的手一路长大的。
姥姥在机车厂工作,她总是天不亮就起个大早,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在清晨的暖雾中蹬起来,朝着天边那轮滚烫的、初升的红日奔过去。
后来,我母亲在改革开放的热潮里出生了,母亲的童年是热扑扑的、骑在姥姥的自行车尾座上的,姥姥每早都蹬着那辆自行车,把小小的女儿安顿在尾座上,顺着去机车厂的路先把她送到幼儿园,又匆匆追着时间的步子赶到单位工作。
机车厂被一座高高的立交桥切成两半——这头是工作,那头是生活。姥姥白天在厂区工作,日头偏西了,便蹬着她那辆“二八”式自行车,朝着夕阳落山的方向骑回家属区的大院里去。那时候家家户户手心儿里都攒着一小叠粮票,靠着这一张张彩色的纸票,换来了平凡的一日三餐,换来了一家老小柴米油盐的圆满。
姥姥下班后,总是先拐去粮店换了米面来,把那一包包沉甸甸的、装着日子的口袋撂在自行车头的铁筐上,又塞进她洗得发白却又整洁如新的棉布挎包里。姥姥满载一车三口之家的安稳回家了,大院的夜,留给姥姥的是做了好菜又有家人相伴的时光,是煮在大米里随时间胀大的、丰盈的幸福。
儿时的我打出生起体质就不大好,一年四季身上都总挂着些病气,所以姥姥便日日拿了药方来为我熬上中药,长此以往,家里便总是浸润着那股子草木的苦清了。姥姥的手掌间,不同的药材被挨个挨个搁在她热乎的拳心:“来,我教你认。这树干一般的是葛根,花瓣儿样的是黄芪;一颗颗小而白的是莲子,像茶叶的是茴香;卷的是肉桂,长的是秦皮,白的是苡仁,棕的是决明子……至于这冬青子,像不像小小的瞳仁?”从此,这些个诗般好听的名儿,就此在我的记忆里安安稳稳地住下了。
奈何我实在喝不下那又辛又苦的中药,姥姥想了个法子——她每早去菜市买菜,总不忘给我捎上两个新鲜出笼的甜花卷回来。那花卷是老式面点的样式,白胖的卷子中间上了色,带点儿粉红的“花心”,面上还冒着点刚从蒸汽里沁出来的水珠,静静卧在搪瓷盘子上,各般颜色都在那缓缓升腾的温煦中融成一片,好一幅色香味俱全的图画。姥姥将花卷细细掰成小块,待我蹙着眉端起中药一饮而尽,她便递过一瓣来,我忙送入口中,那一点轻微的回甜立刻在舌尖上柔柔地漫开,刚才那股子缠人的苦就这样三两下被咽到肚中,不知哪里去了。姥姥只用了这样一个法子,便把我畏苦的胆怯打消了。
姥姥习得一手好厨艺,一年四季,在小小的厨房里烹出了一碗又一碗我童年记忆里的家常珍馐。在她的这么多拿手菜当中,有那么一道最是稀疏而平常,却最是长大后每每让我惦念的。譬如,她手底下平常又不简单的那一碗——番茄鸡蛋汤面。我生病的时候,连带着整张嘴也没劲儿使,姥姥就抓上一两扁长扁长的“韭菜叶子”面,用小火慢悠悠浆上五分多钟,连带着提前切好的番茄丁直煮到面条软烂,汤汁稠稠地全裹着黏腻的蛋花。姥姥把面端过来,热蓬蓬的,待到我一整碗连汤带面都吃干净,人便也心满意足,在满肚的妥帖与幸福中,夹杂着那抹小病未愈的倦意晕晕睡去了。
我有个坏毛病——打小就不喜欢体育锻炼,生了小病更是连门都不愿出半步。姥姥便总哄我说外面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逗着笑着,牵着我走出了家门。
记得有一次,姥姥又哄我出门。感觉已经走了好远的路,秋天的下午怎么这么长?我想知道哪儿才能走回家去,问姥姥,她只是若有所思地含着笑:“我们这儿的路是田字格,条条都是横平竖直,不管走到哪,都是回家的路。”我牵着姥姥的手,低着头冲着地上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这黄昏的日光拉扯着,愈走愈长。
我想,姥姥这一生,她一定走过很多段路,或许是她一个人扛着锄头走在乡野的田埂间;或许是她背着挎包走在城市的马路上;或许是她骑车,背后坐着我母亲,走在厂房的缝隙里;又或许是像现在这样牵着我,走在回家的小道上。我手里紧紧攥着一片破了洞的落叶,不知是那叶的缝隙太窄,还是那时的我实在童真,我只觉得在姥姥面前我始终都是那样小小的我——家就在身后的、无忧无虑的小小的我。
童年的日子,是令人缅怀的没有顾虑的悠闲,因此儿时的午后总是很长,中午、下午、晚上,被姥姥起锅开火的几个瞬间清晰地分开来。直到有一个下午——其实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我吃完那碗番茄鸡蛋面后照例又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姥姥家那个长长的带着饭香味儿的梦,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我渐远了。
小学毕业后,我搬出了姥姥家。从此家中也再没有那股我既厌倦又再亲切不过的草药味了——几年之后,人们早已不需要花上一个上午才能煎好一杯中药,中医馆里自然会代劳。他们拿一个小袋子,把那些我叫得出名字的葛根、黄芪、莲子、茴香……那些在黑木抽屉里被人遗忘的、渐渐老去的草木们统统煮进去。长大后再喝中药,总回头去笑儿时的自己,这药哪有小时候觉着那般苦呢?后来才想明白,不是药不苦,也不是人长大了不怕苦,是中医馆把药汁熬得太透了,温吞下去没什么滋味,失去了喝药的实感,也失去了病中人等待被治愈的盼头,哪有姥姥熬的纯粹。
我还是偏爱那碗番茄鸡蛋面,高中放学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就看见桌子上母亲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那一碗。我老觉着这一筷子夹下去捞上来似乎是年月的线头,使我总缠在里头绕不清,不明白坐在桌前的是那个无忧的孩童,还是这个要强的少年。这是一种太过于熟悉的幸福了,像是母亲怕我忘了吃药,备好各式各样的胶囊冲剂,清楚地拿纸条工整写下:什么药?一天几次?几时吃?吃多少?将药与纸条一并用小口袋装好搁在我包里,我掏出来照着上头念:“感冒药——一天三次——饭后——一次四粒”,也许我喃喃的声音与母亲提笔的字迹在这个时候是应答着的,忆起那段童年时光,又发觉这一包包药剂冲化的热气,与姥姥家久久不散的中药味也应当是遥遥应答着的,使我得以无所忌惮地将胶囊悉数吞下,第二天一看,发现母亲又早已把当天的药量重新备好了——我渐渐觉得,家就是这样的,把勇气与温暖预先放进你的行囊,让你只顾肆意向前长大。
十八岁的夏天,我在家收拾上大学的行李,翻箱倒柜地把家里的药盒子都几近要掏空了,拿在手上一包一包数着那些熟悉的药名“感冒药——一天三次——饭后——一次四粒”,又自己找来便签纸,照着母亲的样子挨个挨个记下来贴在盒面上。突然恍惚——这纸盒子里到底装的是药,还是逝去的时间?启程时,姥姥陪我走了一段,把我从家门口送到街道的拐角就道了别,又坐上母亲的车,在晨光熹微中朝着家乡的远方驶去。这一路上,仿佛触摸到太多岁月,不知道母亲念小学、中学、大学的时候,曾有多少次也像这样坐在姥姥的自行车后座,直到夕阳下山的影子把自己拉得愈发的长,她不再坐在她母亲身后了,她成了车头,而车尾是她的女儿,她的母亲只是站在离岸的码头目送她们远去,就像她的母亲多少年前也曾这样依依惜别她自己。三代人,竟在年岁的交迭中流动成一道相似的剪影,生生不息地,把上一个人的模样带进下一个人的生命里。
我、母亲、姥姥,三代人走在家乡的土地上,姗姗归为一片家乡的落叶。五年、十年、五十年……我清晰地看见年轻的姥姥骑着自行车,她在清晨的光线里飞驰而过,把我母亲诞在晨曦的灿烂中,守着她长大,又看着她带来一个像极了她的、牙牙学语的我。日子就这样平缓而又安稳地流淌,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就义无反顾地接下去,祖孙三代,最终在时间的长河中,把幸福与圆满洗涤成家的形状。
忽然记起儿时姥姥说过的话,也许,家乡的路是田字格,就是她额间镌刻的、方方正正的、一道道皱纹的脉络。
我想,无论多远,是向着路——亦是向着时间,循着走,家,永远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