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4月28日
崽,起床喽起床喽。再拖,天就亮了。
睡梦中,母亲唤醒我,要我跟她一同背菜去沙滩,卖给河边花厂的人,卖给沙滩街上没地种菜的人。
沙滩在何方,什么模样?我不知道,只晓得遥远,只晓得要从家的西面那条路而去,要走三四个小时。只晓得它在赤水河边,属黔北仁怀一个乡,地势低矮,常年气温高,适合种棉花、纺线,高处的人们,都称这样的地势为花厂。一到夏天,花厂温度骤升,蔬菜难免受旱,有地的人家,也难免要买点蔬菜补充。这种情势,给母亲带来了商机。再则,那时的高山人十有八九都过得紧巴巴的,种出的菜也吃不完。
背上菜,打起手电,我与母亲一前一后,行在去沙滩的路上,行在墨黑色中高高低低的鸡鸣狗吠之中。
翻到一座叫林木槽大山的垭口时,母亲让我停下来,歇歇再往山下赶。我背篓里的菜少,很轻,大抵20来斤。可母亲背得沉,满满一背篓,背篓上还襻了一个蛇皮口袋,装的全是南瓜、黄瓜、辣椒、茄子、苞谷、李子——整个夏天地里、树上长出的品种,母亲都想卖给花厂的人。所以,沉重累得她满头是汗。
崽,走吧,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公鸡打鸣,鸟雀夜吟,这距天亮的时间还有多久,母亲掐算得死死的,这是她通常要掌握的农时技艺。
翻过林木槽垭口,就一直下坡。经过路边那些坟头时,我总有些胆怯。好在,母亲在后边给我壮胆,见有岔路时就指挥我朝左走或朝右走。经过苦蒿坝、陈家湾,再到一个叫桥上的地方时,天亮起来了。
不久,沙滩到了。
把菜放在集市上,母亲等起买菜的人。一刻工夫,窄小的街聚拢了人,都是早起买菜的。优雅的街,优雅的人,优雅的口音,与街下哗哗流淌的河水,形成至今难以忘却的画面——那时,我太想做一个让人羡慕的街上人了。
母亲运气好,菜鲜价廉,当然卖得快。其实,那时我期望,母亲能多卖一些时间,好让我有更多时间四处打望,馋我不曾吃过的零食。最后还剩一点黄瓜、李子、苞谷时,母亲不卖了,对前来询价的人说,这东西坏了,不能卖,让询价人下次再来。才摘不久的蔬果,怎么会坏得这么快呢?母亲分明是在撒谎。
背上背篓,领起我,母亲左转右拐到了一位老人的家。一进门,母亲就叮嘱,快叫表叔娘,这是你干嫂的妈妈嘞,对我们可有恩了。每年,母亲与父亲沿河走路去习水县土城外公外婆家时,总得路过沙滩,总要在这里歇脚,总要被留下来喝茶吃饭。
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对买菜的人撒谎了——放下背篓,母亲捡起留下来的黄瓜、李子与苞谷,硬要塞给老人。称散场了,剩下的菜没人要了,我给你送来,不要嫌弃啊,不然我又要背回家。你看这路,回去净是爬坡,费力气!好说歹说,主人收下了。我也见到,母亲会心的笑意,似乎在告诉我一个真相,乡下人与街上人,大抵是合得来的,也是亲密相连的。
陪母亲卖那一次菜后,去沙滩的路,大都变成了母亲一个人的路。除了去沙滩,母亲还到河边的合马集镇卖过菜,也同样起早摸黑。我敢说,我去县城读书的路,就有母亲一趟又一趟的卖菜路,这路让我把书本捧得沉甸甸的。但去沙滩的路,去合马集镇的路,在母亲心里,都是充满温情的。沿途不论谁家,你说渴了,找口茶水喝,保证很亲切,你说累了,想停下来歇歇,也保证很热情,一把椅子或一条板凳,就可歇脚,就可交换起各自获得的消息,就可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要是遇上饭点,兴许还会被留下来——“多双筷子嘛!出门在外,不要见外。”
据记载,去沙滩的路,当年红军将士也曾走过。“红九军团”一部自赤水河二郎滩过河,经过仁怀境内的马桑坪、合马、罗村、大沙坝抵大坝,另一部由马桑坪、沙滩等地过河后,经苦蒿坝、偏岩子、三合土到大坝,与先期到达的部队会合,然后经小耳沟进发遵义。红军路过,将盐帮起运到豹子滩、长坎、马岩滩等地的十余船盐巴(七万余斤)没收,分给当地百姓……兴许这段历史,给沙滩沿路人、沿河人,留下了永不褪色的记忆。
而今,从老家去沙滩,只要20来分钟就到了,再不用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了。尽管有变迁,可去沙滩的路,也就是通往温情的路,没有变。要不然,一个下午,沙滩在外工作的热心人和企业老板,怎么捐得出数十万元的助学基金呢?
后来,我再去河边再去花厂时,感觉暮色中的沙滩,赤水河上泛起的波涛,像一条流动的记忆纽带。这里的一切都是美的,包括那欢快的河面,像是一路奔腾的醇香——河两岸人民群众酿造的美酒,就够外人陶醉的了。怪不得,这里的人,硬是将沙滩乡申报成了美酒河镇,想必,他们心中的沙滩,还需要美丽。
其实,沙滩,已经很美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