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中的“相遇”

版次:008    作者:2026年05月06日

方册

AI发展迅猛,我总担心跟不上时代发展,夜里常梦到毕业招聘会上的拥挤,辅导员天天强调“规划未来”,可我对着前路一片茫然。

一天,李同学提议:“明日去爬缙云山看日出?”

我中学才到重庆念书,常听人说缙云山,却从没去缙云山,更没有看过缙云山的日出,当即答应。

第二天晚上,我们一行人来到缙云山入口。入口是健身梯,我们打开手机照明,光柱穿透数米,细长石阶泛着青光,蜿蜒进竹林深处。四周楠竹枝叶沙沙响,远处山坡漏出几点灯火。

“我在前面探路!”我一马当先,踏出的每一步都觉得在探险。小飞虫和蚊子在光柱中盘旋,山坡灌木丛中萤火虫闪烁,与远天疏星呼应。

行至半山,路突然变陡。两侧竹林密得遮断夜空,远处有溪流声。

“小心!”文同学突然惊呼。一级残缺台阶让我踩空,幸好抓住右侧山崖枝叶才没跌落。

李同学喊道:“别乱闯,你跟在后面。”他抢到前面领路,我被挤到队伍中间。

“是不是下雨了?”不多时,文同学停步伸手试探。

我也仰头等待,没觉出雨意,刚说“没有”,一大颗雨滴猛地砸在额头。

“糟了,真下雨了!”李同学急道,“快走!”

我心里一沉,这荒郊野岭去哪里避雨?转眼,雨打枝叶“噼啪”作响,织成密网。

我回想初到重庆,每年5月至9月深夜常下雨。那时复习到深夜,总听着雨声入眠,老师说这是因重庆群山环绕,长江、嘉陵江带来丰富水汽,加季风影响,夜间形成的对流雨。

雨幕把山景揉成印象派的绿,本就湿滑的台阶更难走了。大家只顾跟着前面的人加快脚步,谁也不敢慢,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现出了建筑。高大的山门紧闭,飞檐如鸟翼外伸,刚好容我们挤在下面躲雨。雨珠顺着瓦当滚落,在檐下织成水帘。我凑近看,山门上方漆黑匾额上“白云观”三个字在微光里透着苍劲笔意。

李同学担心看不到日出。

文同学擦着眼镜上的雨水,念叨:“据说这是李商隐写《夜雨寄北》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诗里明明写的是巴山,怎么会是缙云山?”

“也有说法是佛图关夜雨寺、合川夜雨寺或龙游寺,但我觉得是缙云山属于巴山山脉。”文同学说。

“巴山山脉绵延上千公里,凭什么确定是这儿?”李同学追问。

“因为缙云山是地理单元分界点,解释‘巴山夜雨’以它为地标,更易明确区域气候特征的指代范围。”文同学自信回应。

我望着滴答的雨珠,打心底里愿意信他。

在渝读书五年,我每天两点一线往返家校。今天才知诗中之地就在脚下,这一刻似与李商隐跨越时空相遇。此刻站在巴山夜雨中,看檐下水流如注,才懂得字句里的迷茫。

雨还在下,仿佛与千年前的那场夜雨重叠。我忽然懂了李商隐为何反复写归期,他并非在说具体日子,而是迷茫中总得抓住点念想。就像此刻的我虽看不清前路,却在雨里与同样困顿的灵魂相遇。

雨渐渐停了。远山被暗夜和雾气裹着,只剩朦胧轮廓。石阶泡得溜滑,我捡了根青竹当手杖,继续往上走。

到山顶狮子岭时,天已蒙蒙亮,不少人聚了过来。众人正担心看不到日出,夜空泛着黑蓝色荧光。过了许久,天边裂开道缝,透出淡淡白光。云层开始分层:地平线附近是墨蓝,往上渐成清灰,最上层浮着绯红色长云,像泼了胭脂。那片绯红越来越亮,北碚城渐渐显露。山风吹过,带着雨后的青草气,山谷里的雾气像白绸缎般升腾、流动。

“你看!太阳出来了!”李同学拍着我的肩,眼里闪着光。

我望着红光笑了。大雨没有挡住日出,就像生活的迷茫挡不住向前的时光。李商隐在巴山把迷茫写成名句,我相信第二天他也见过这样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