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万州区高梁镇天鹅村龙头石玫瑰香橙园，是一年中最饱满的季节。树上鲜红的香橙，树下开心的采果游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

果园大门口不见人，只有一块宣传牌：“我是果园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们不在大门相见，我们在果园等您。”牌子下是一串绿色的电话号码。

见到刘健时，她正指导游客采摘果子。游客挎着竹篮，篮中是鲜红的香橙，脸上是笑容。

二

天鹅村是刘健的家乡，高高在上，是苎溪河畔最高的村庄。名字高贵，村庄却不高贵——山高水不高，因为缺水，村庄不敢开垦出太多的水田，吃上一顿饱饱的大米饭是当年天鹅村人最奢侈的事情。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田地长满茅草、荆棘。

刘健的父亲在镇广播站工作，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果树。刘健在村庄的十八年里，嘴里心里一直甜着。看着大片荒坡，她最大的心思就是种满果树——不需要太多劳力，留守老人就能干，让大家有吃不完的香甜果子。

1992年，刘健高中毕业，第一志愿填报农业专科学校果树专业。命运却把她送进四川省财政学校财会专业。中专毕业后，她在粮食局干了八年财务。2002年，北京汇源果业在万州建设三峡汇源果业公司，刘健毫不犹豫应聘，因为那个“果”字。从普通文员做到副总经理，她学会了栽种、嫁接、施肥、除虫、保鲜、开拓市场，从会计变成了大家尊称的“健专家”。

公路修到了天鹅村，留下的人越来越少，荒草越来越多。刘健想回家乡建一片果园。父亲知道劝不住，只说要想清楚，这一步没有回头路。

2013年3月，刘健提出辞呈。公司老总请她留三个月，期望她回心转意。

三

刘健回到天鹅村，流转了龙头石山崖边200亩坡地——那是她最揪心的一片荒坡，果园梦的第一粒种子就种在这里。

推土机、挖掘机开进龙头石，给土地“整容”，修通道路，开挖水塘。山顶建起农家乐，山崖边建起观光台。这里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果园，要成为很多人心中的果园。

乡亲们种下玫瑰香橙，也种下香樟、桂花、紫薇，还有桃树、李子树。在等待挂果的年份，她还种了毛豆、玉米、蔬菜。会计出身的她在大地上同样会算账——卖树苗、卖蔬菜、卖鱼，撑过等待果熟的几年。

梦想的过程是幸福的，也是艰辛的。父亲劝她别干了，说退休工资养她。丈夫心疼她，坚决不准再干。刘健想哭，却说：“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停不下来啦！”

停不下来——这是刘健最爱说的话。停下来，跟着她干的大叔大婶将失去家门口的工作；停下来，这片果园将再度回到荒坡上。梦想种在脑海里是一种力量，种在大地上一定有收成。

果园建成后，刘健为它取名为“龙头石观光农业园”。她热爱龙头石这个地名，热爱山崖上高昂的龙头石。城郊交通便利，大家来这里体验采摘的乐趣、乡村的慢时光。刘健说她的果园不是为“卖果”，是为“卖果园”——她相信每个人心中都和她一样，有一片美丽的果园。

最初，三峡各地果园不多，收成如预期。后来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果园和农家乐，收成不再丰厚。丈夫和朋友劝她见好就收，刘健说什么也不答应：转出去了，跟着自己多年的叔叔婶婶怎么办？自己建果园是为了儿时的梦，不是为发财。看着乡亲们每月领工资，看着果树开满鲜花，这是她一生中算得最明白的账。

刘健果园里的每个员工都没有固定岗位。拿起菜刀是厨师，扛起锄头是园丁。她和每人备有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水靴。每天早上，她安排种菜、喂鱼、修枝、施肥、锄草，俨然一个“生产队长”。扛水枪浇水的活一直是她和总管干——他们是果园里最年轻的，上了年纪的叔叔婶婶在后面递管子。果园建在山上，浇水是最累的活。

镇上和村里想给她更多土地，刘健始终没有答应。她不想建最大的果园，想建最有心思的果园。小目标和小计划才会实现大梦想——梦想不在于多么宏大，而在于一步一步踏实走，走得踏实，才会永远停不下来。

四

在龙头石果园，我见到很多熟悉的朋友——今天是万州城里三个单位的团建活动。我到这三个单位办过读书讲座，他们每年都开展很多文化活动。

柴火灶上炖着柴火鸡的时候，大家提着装满鲜红玫瑰香橙的竹篮，在果园门口的“乡村小舞台”上开展团建活动。这也是刘健的创意——背景是漫坡的果园，前面是山下美丽的苎溪河。大家采摘之后集合到这里，唱歌、跳舞，分享快乐。舞台前面十几棵黄葛树枝繁叶茂，像撑起巨大的绿伞。

刘健说，十多年前它们还是刚栽下的树苗，如今长得比农家乐接待中心还高。

大家邀请刘健一起合影，纷纷加上微信，一再嘱咐：桃子熟李子熟的时候，别忘了发朋友圈啊！

回望果园，龙头石山上，桃花、李花含苞待放。

（作者系万州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