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未凉 ◎王承军

乡愁·石柱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5月08日

父亲坐在藤椅上,目光一直停在院门外。妻子轻声问:“爸,有事吗?”父亲欲言又止。妻子佯装生气,父亲才说:“今晚的年夜饭,我想请你泰叔来家里吃。”

妻子笑了:“多双碗筷的事,还要请哪些人?”

“请你泰叔就行了。”父亲阴郁一扫而空,赶忙拨通泰叔电话,却无人接听,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泰叔是我们村里的烈属。儿子建军十七岁参军,十九岁那年夏天牺牲在南疆。父亲当时是民办教师兼村主任,自建军牺牲后,逢年过节都会邀请泰叔夫妇来家吃饭。

年夜饭摆上桌,父亲勉强刨了两口便放下碗筷,压低声音对我说:“军,吃快点,送我到泰叔家看看。”语气不容商量。柔和的灯光洒在他的银发上,眼里的牵挂如一根细绳,十六年来从未解开。

2008年,母亲猝然离世,父亲一夜苍老。我和妻子把他接到城里,他却格格不入——不喜电梯,不喜关门闭户,时常念叨老家,念叨最多的就是对泰叔的不放心。

姐姐嗔怪父亲不吃席,父亲嘀咕:“现在离得远,你泰叔能不能吃口热饭都难说。”我知道他犟脾气里藏着善良。我匆匆扒了几口饭,把年货装进后备箱,趁夜色驶向泰叔家。

路上,父亲喃喃地说:“建军走的时候你才读小学,三十多年了,你泰叔熬了三十多年,不容易啊。”

到了泰叔家院门口,父亲迫不及待下车。院门前大榕树粗壮挺拔,红灯笼摇曳,春联喜气满盈。推开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黄狗。

“于泰,在家吗?”父亲的声音颤抖而期盼。泰叔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位眼镜哥。泰叔激动得双臂直抖:“王老师,真没想到你回来啦!”父亲迎上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哽咽:“下午打电话没人接,搞得我一下午心神不宁。”

眼镜哥握住父亲的手:“王老师,我是驻村干部罗大国。泰叔常说您帮了他家很多忙。”父亲竖起大拇指:“大国,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你看于泰现在多好!”

屋里火盆红彤彤,温暖如春。泰叔拉着父亲说,罗书记和村里人对他样样上心:开春耕田播种,入夏装纱窗买风扇,秋收晒粮,寒冬备好木柴。泰叔眼眶湿润:“当初建军走的时候,天都塌了。多亏政府和村里人给了我盼头,特别是王老师逢年过节邀我去家里做客。今晚罗书记又把老小丢下,陪我过年。”

大国拍拍泰叔的肩:“您儿子用生命换来万家团圆,这点算什么。王老师,您出去十多年还时常牵挂泰叔,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您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保重身体。”

父亲连声说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角的皱纹舒展,满脸释然。我向火盆添了两块木柴,一股暖流在心间泛起。我忽然明白,这份牵挂从来不是一个人坚守——它如一粒种子,在父亲心里种下,又在罗书记和村里人身上生根发芽。

夜深了,远处鞭炮声声,烟花化作满天繁星,温暖洒向人间。又一个春天来临。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