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江津

不散架的风谷车

◎黎强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7月17日

屋角的风谷车,老了。但没散架,活着。

在老家的方言语境中,风谷车又称风车、风簸或扬谷器,是一种中国传统木制农具,主要用于通过风力对收获后的谷物进行清选,将晒干后的稻谷、小麦、玉米等谷物倒入风车的进料斗,通过手摇驱动内部的扇叶产生气流,完成对杂质、瘪粒与饱满谷粒的分离。

风谷车也年轻过。刚来姑爷家里时,黄灿灿的样子结实厚重,显得精神抖擞很有精气神,连木质中散发出来的香气都带着松木质地的新鲜味道。风谷车的肚皮好大好大,姑爷一箢兜一箢兜地把高粱、麦子、谷子倒进风谷车大大的料斗嘴里,姑姑不停摇着风谷车手柄。只听“咕噜咕噜”的转动声,实沉的高粱籽、麦粒、谷粒就乖乖地溜到接住它们的竹箩兜。而那些轻飘的高粱瘪、麦籽碎、稗子芽、以及泥土末,都会被风谷车吹到院坝上。

乡下人不懂啥大道理,却明白高粱、麦子、谷子、玉米从播种插秧到收割入仓其中的来之不易,于是舍不得丢掉高粱瘪、麦籽碎、稗子芽,用扫把轻轻地把它们从中拂出来,收集在簸箕中,迎着从垭口吹来的风,扬去尘土,留下这些看似不起眼、但也称得上粮食稼禾作物的果实,倒进老灶房的大铁锅里,加几筲箕红苕、放几大瓢苞谷面一起煮熟,成为猪儿们养膘追肥的营养饲料。看着猪儿们长得膘肥体壮,只有在这个时候,姑爷姑姑会用黑黢黢的手,抹去额头上已经黏手的汗,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风谷车是老家不可或缺的物件,也是不可替代的。平常日子,就静静地在屋角呆着,没有人理睬它。割草的镰刀,遮雨的蓑衣和草帽斗笠,不问青红皂白丢在它的身上,也不再把风谷车斗大的嘴当回事儿。姑爷挨着风谷车坐着,一只手端着酒碗,一只手摸着风谷车摇柄,摸一下,喝一口,喝一口,摸一下。当娃儿的我,怔怔地看着姑爷,不知道姑爷为什么会眼睛湿漉漉的,与平时威严的姑爷判若两人。过一会,姑爷转过身来,拍着我的小脑袋,揪着我的小鼻梁,说:“长大了,要记得风谷车哟。”当时的我,也不知道姑爷的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风谷车说的。

对于娃儿们来说,风谷车是玩伴。趁姑爷和姑姑上坡挖土豆摘南瓜时,娃儿们开始了与风谷车的亲密接触。毛手毛脚地把斗笠蓑衣草帽掀开,在土柴灶撮几撮箕柴灰,站上长板凳,往风谷车的漏斗嘴中倒去。几个娃儿以“石头剪刀布”定输赢,赢了的摇手柄,输了的扫柴灰。天啦,可想而知,那轻如鸿毛的柴灰咋经得起几个娃儿折腾,除了风谷车满肚子柴灰以外,堂屋的老桌子上、拜台上、门槛上全是柴灰。气得姑爷不可开交,抓起黄荆棍扬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姑姑急忙拉姑爷坐下,倒上一杯高粱米酒让姑爷消消气,自己把娃儿弄得一塌糊涂的风谷车和堂屋的家什收拾得干干净净。

别说,娃儿们有时还是会惧怕风谷车的。屋角的风谷车虽然在农闲时搁置,但老鼠喜欢在风车肚子里做窝安家生子,过得既滋润又安全。吹灯睡觉,娃儿们刚进入梦乡,风谷车里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闹腾了。娃儿天生怕老鼠耗子,听见声响,把脑壳屁股蜷缩在蚊帐罩住的铺盖窝里,直到实在坚持不下去,双眼皮打架,才在姑姑完全不着调的童谣中,重新进入梦乡。待第二天早上起床,却看见风谷车在老院坝上摆放着。姑爷正用点燃的谷草加上硫磺粉熏着风谷车的肚子呢,预防老鼠再入其中做窝。

屋角的风谷车,其实从未老去,骨架硬朗着呢。在心底里,它就像老家的锄头、镰刀、犁铧、石磨以及水井一样,都是从前的模样,对老屋人而言,是恩泽不浅的物件……

(作者系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理事,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