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忠县

外公的“针管”

◎殷强

版次:007    作者:2026年07月17日

针管注射器,本是医者手中救急的器具。可三十年前,我的外公却握着这样一支玻璃针管注射器,成了外婆专属的“家庭医生”,一守就是几十年,直到外婆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外公家坐落在忠县一个偏僻乡镇的陡峭山壁的半坡上,面靠险峻的大山,中间有条河流经过,进出家门仅靠一条盘山小路。家里的大人小孩生病,要爬过“碑牌坡”的陡坡,再走几公里山路,才能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家。

外婆年轻时,一场久咳未愈,渐渐熬成了“支气管哮喘”。看了很多医生,开过很多处方,似乎都不能根治,需要长期打针和吃药。但对常年喘着粗气的外婆来说,如要长期爬陡坡步行前往村里的医生家注射,这可比登天还难。

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在一个赶集日,揣着忐忑找到了乡卫生院的同村医生。他反复诉说着外婆的病情,经软磨硬泡,医生不仅为他开了药,还求来了一支玻璃注射器。这在当时,可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拿到的东西。

回到村里,外公又一口气跑到赤脚医生家,在得到准许的情况下,蹲在一旁认真学习打针的技巧。怎么用医用钳夹着针头装管,怎么“咔咔”敲碎药瓶的顶部,怎么拉活塞吸药才不会有气泡。可真要对着外婆下针时,这位当过炮兵、做过生产队长的硬汉子,却犯了难。因为,他怕手生扎疼外婆,更怕药量没掌握好,出半点差错。

后来,外公想了个“笨办法”:先从药效轻的药练手,青霉素这类大剂量的药,他绝不碰。第一次给外婆打针时,他双手不停地颤抖,扎完针后硬是守了一上午,没敢出门干农活儿,直到看见外婆的喘息轻了些,才松了口气,高兴地扛起锄头往田里去。

往后的日子里,赶集成了外公雷打不动的事,因为要去乡卫生院给外婆开新药,顺便买新的针头、医用钳和棉签。他总说:“这些东西得常换,可不能委屈了你外婆。”

小时候,我每次去外公家,总能看见他从那个旧药箱里拿出玻璃针管注射器,装针头、吸针药,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医生”,针头轻轻扎进外婆的臀部,眼神里满是小心。

再后来,外婆的病发展成了“肺气肿”,弯腰捡个东西都要喘上好一阵,那声音像极了破旧的风箱。外公给外婆用的药量越来越大,可外婆的脸色还是越来差,一天不如一天。

2006年的夏天,天气格外闷热。外公像往常一样给外婆打了针,守了一个小时,见没什么异常,才出门去打理田里的谷子。可谁也没想到,那天晚上,外婆的病情突然加重。外公疯了似的往赤脚医生家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弥留之际,在那间飘着柴火味的木屋里,外婆攥着外公的手,用浑浊的目光望着他,喃喃地说:“今天的针打了怎么没有效果呀……”

如今,外公和外婆都已离我们而去,那支玻璃针管注射器也早已不知去向。可每当家里出现小摩擦时,我总会想起外公握着注射器小心地给外婆打针的样子。他们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

那支小小的针管注射器里装的,哪里是药水,分明是那代人最朴素、也最沉甸甸的爱……

(作者单位:重庆市广播电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