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8月05日
十多年前,我认识了蓝国珍。
那时我在关坝镇工作,帮扶户名单交到手里,兴隆村干部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蓝国珍这户特殊,男人没了,四个女儿,还有八十岁的婆婆,全靠她一个人。”
一
2015年秋天,我第一次走访蓝国珍家。山间薄雾,水泥路清爽干净。院坝整洁,农具、柴捆码放在墙根,一辆货三轮擦得锃亮。
我喊了一声,没多久,一个个子不高、肩膀单薄的妇女快步走出来,热情地请我进屋。堂屋宽敞,无贵重物件,却清爽有序。她倒茶时,右手五指裹着胶布。我想,她的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低落。
几年前,丈夫在工地出事,家里的顶梁柱塌了。那时大女儿刚中考完,二女儿还在上小学,一对双胞胎小女儿还小,婆婆八十多岁。一家六口,老的老,小的小。
她说这些时没掉泪,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夜里睡不着,她就看看几个孩子,想想明天要干什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
“孩子们都读书去了?”
“老大刚考上四川美术学院,老二也刚进镇初中,老三和老四还小,婆婆每天送她俩去附近的幼儿园,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孩子们都很听话,成绩也不错。”我抬头望着墙上的几张奖状说。“是呀,就是造孽,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蓝国珍眼里噙着泪。
她家地不多,但她一锄一锄翻得松软,还借了邻居闲置的地。春天种瓢儿白、小白菜、莴笋;夏天种四季豆、豇豆、糯包谷、南瓜;秋天种白菜、小葱、芹菜;冬天地里铺满红薯藤和萝卜。我多次去地里,她侍弄得仔细,总是郁郁葱葱。
我带电商人员上门收购,她基本都在地里忙碌。有一次菜装得多,背篼装了三大背。那背篼本身就不轻。我们几个去背,腿发软站不稳,只好两个人抬。蓝国珍自己背一背,埋着头,一步步稳稳走在前面。
赶场天她最忙。天不亮给孩子们做好饭,再到地里摘菜捆好,就在清冽晨风里往集市赶。早些年挤公共汽车,菜筐重常被挤坏;后来买电动摩托,雨天泥晴天灰;再后来咬牙换了电动货三轮,万盛关坝、石林、青年,綦江扶欢,桐梓坡度——这些场镇的赶集日她轮着跑,几乎一场不落。
卖完菜回家扒两口饭,又扛着扫帚去村里做保洁,清理路上的纸屑烟头。我劝她悠着点,她笑笑:“趁现在还能动就多干点。”
她还养了好几头猪。我每次去,习惯先到圈舍看一眼,舀起热猪食唤几声,转头跟她说:“销路我来想办法。”有一年春节前出栏一头三百多斤肥猪,四个壮汉合力抬上秤,三百五十斤,买家连声惊叹。她站在旁边,乐呵呵地搓着粗糙的手:“太感谢了,省了我好些活。”可我知道,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她自己那双肩膀。
二
蓝国珍识字不多,在帮扶册上签字时,她手指上的厚茧抵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工整用力。
她常对四个女儿说:“你们要感恩,好好读书。”母亲骨子里的坚强,女儿们早已看在眼里,也逐渐浸润于心。
大女儿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后,立志当教师。考编不顺,换了别人可能早泄了气,但她像母亲,硬是没松过劲。我打听到关坝中心校缺美术老师,就引荐她去代课,一边教一边备考。一年后,她考上忠县一所初中,正式成为一名美术老师。录取通知书拿回家那天,蓝国珍端详了很久。
二女儿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在公益性岗位踏实做事。下班回来就做饭、洗衣,替母亲分担。她说:“妈妈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换我了。”
三女儿、四女儿是双胞胎,成绩一直在班上靠前。每天放学回来,一个煮饭炒菜一个洗菜切菜,等妈妈回来吃上热饭。邻居常赞叹“有其母必有其女”。
有一年国庆节,恰逢蓝国珍生日,我高兴地去看她。院坝干净,货三轮锃亮,四个女儿都回来了,围在母亲身边,蓝国珍脸上满是舒展的笑容。
我由衷欣慰:“国珍,你辛苦了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将来换辆小车,一家人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呢。”她听着,笑出了声。
(作者单位:万盛经开区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