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7 作者:2026年08月14日
◎秦拓夫
我曾用一个寒假,把自己关在老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为一条堰渠写下十五万字的文字,那时我十七岁。这条堰渠叫桃花大堰,位于石柱县沿溪镇清明村桃花组,此堰贯通沿溪镇王场镇、黎场乡、西沱镇等乡镇,蜿蜒在渝东南的群山里,也盘桓在我生命的起点与归途中。
我的少年时代,是踩着渠岸的泥土走过来的。渠水终日流淌,将方斗山下的桃花溪水送来,清澈得能看见渠底的游鱼、爬行的螃蟹。每日上学,我沿着渠岸而行,那堰渠水以恒定的节奏浸润干渴的田野,也浸润一个少年对远方的幻想。我常俯身掬水洗脸,那股清凉,仿佛能洗掉山雾与懵懂。
直到高二那年,我才从老人零碎的讲述与县志里,拼凑出桃花大堰的前生。上世纪五十年代,喀斯特地貌留不住水,方斗山横亘如天堑,土地龟裂,禾苗成灰。一个震撼川东南的决定就此诞生——劈山引水,把几十里外的桃花溪水牵过来。没有机械,成千上万的青壮年用钢钎、铁锤和血肉之躯,在悬崖上开凿天河。
父辈们腰系麻绳悬在半空,一锤一锤砸出炮眼;在油灯昏暗的隧洞里,喊着号子向前掘进。啃的是苞谷粑,饮的是山泉水,钢钎砸断一根又一根,手掌的血泡变成老茧,而渠道,却在一寸寸向前。三年后通水那日,当桃花溪水奔涌进干裂的沟渠,渠岸上挤满了人,老人抹泪,孩子欢呼,年轻人把帽子抛向天空。从此,良田得以灌溉,年年丰收,家家饮上清泉。这条堰渠被乡亲们称作我们的“红旗渠”。
知晓这一切后,我再踏上渠岸,每一步都像踩着历史的回音。那水声,仿佛混杂着当年的号子和呐喊。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我,在语文课上写下近六千字的作文《桃花大堰》,把我对先辈的敬仰和那条渠的深情全倾进去。作文本发下来,老师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这是一篇较好的小说,故事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活。”那一行字,像火柴,猝然点燃了我心底潜藏的文学火种。
高二寒假,我把自己关在老屋的木楼里,没日没夜地伏案写作,以修建桃花大堰的历史为蓝本,写成一部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山区春晓》,署名时偶然兴起取了个笔名“鸿鹄”。我用方格稿纸工整誊抄,包扎严密,步行十几里山路,将它投进乡邮政所那个绿色邮筒,寄往我心目中的文学殿堂。
三个月后,县文教局来人,说要找一个叫“鸿鹄”的学生。老师带我过去,桌上正是我寄出的手稿。领导转达出版社的话:作品尚未达到出版要求,但作者是一棵很好的文学苗子,可加强培养。稿子退了回来,可“文学苗子”四个字,瞬间将我推至校园的风口。赞美与簇拥中,少年的心膨胀起来。
1984年,我根据桃花大堰传说创作的民间故事《方斗山下桃花洞》,在地区的一家文艺杂志上发表。收到样刊,看见自己名字变为铅字,激动得浑身颤抖。不久,十五元稿费寄来——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笔稿费。我用它给父亲买了瓶酒,余下的全买了稿纸和书。那不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响亮的讯号: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走下去。
自此,散文、短篇小说陆续见诸报刊。我的作品引起县里关注,得以参加乡镇干部招考,成为乡里的宣传干事,后又进入国企从事文字工作,几年后成为总经理助理。旁人看来,一条安稳体面的路在我面前已然铺开。可三十出头的我,内心那只“鸿鹄”又扑腾起来。当一家经济大报招聘记者,我几乎没有犹豫,放弃国企职位,考了进去,成为一名职业记者,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记者生涯让我走出大山,足迹遍布南北,可笔端最深情的题材,依然绕不开故乡那条桃花大堰。我写报告文学《弯弯的桃花堰》,写散文《堰魂》,写报道《桃花大堰岁修忙》,三十多年来,我在国内上百家报刊网站发表作品两千余件,逾五百万字,出版多部作品集。其中,不少作品与桃花大堰有关。
如今,我年过花甲,回望来路,从渠边奔跑的孩童到以笔为生的写作者,我的轨迹始终被那条蜿蜒的桃花大堰牵引。大堰从历史的峥嵘中流来,承载着“红旗渠”般的重量与光辉,又流向未来,将故事传递给下一代。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