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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 窗 漫 笔 一口药 版次:007  作者:孙晓航  2026年01月15日  

元旦前感冒了,起初只是轻微咳嗽,并未在意,以为能扛过去。直到1月3日下午,气温骤降,背上阵阵发凉,清涕不断,咳嗽也加重了,心想第二天得上班啊,不能带病上岗,老老实实治吧。

给自己把脉,右寸脉微浮,再看舌苔白腻,典型的风寒外感,于是以附子干姜汤合苓甘五味姜辛汤加减配了方。自己在家抓药,母亲帮忙煎煮。

晚饭前,药已熬好,盛出一小碗。刚喝第一口,便觉味道怪异,舌头发麻——与以往同样的方子全然不同,细辛的气味异常浓烈,霸占了整碗药汤。

这份从未体验过的麻感让我顿时警觉:难道是细辛的毒性?书上说细辛有小毒,可我用了这些年,从未亲身感受过,难道今天竟遇上了?

正想着,第二口药已含在口中,舌麻之感骤然加剧。真是中毒了!赶紧吐!此时,麻感竟沿着两臂手太阴肺经,从肩向肘迅速窜行。毒性在扩散!我立刻把碗里剩下的药也倒了。在毒性的激发下,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经络的真实存在。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想着冷静再冷静,减缓药力蔓延减轻毒性侵蚀。我慢慢走出厨房,对坐在餐桌边的父母轻声说:“我细辛中毒了。”说完便安静地走回卧室。

刚坐下,药力的麻感已窜至督脉,将背上那团寒气一下子挤走,一股暖意上下贯通,温暖舒畅,清涕止住,咽喉通畅,咳嗽也停了。但我仍静静地坐着,不敢妄动,生怕毒性传播到不该传导的部位,比如最关键的心脏。默默感受下心脏,还在跳,真好!趁活着,赶紧查下中毒原因。

首先是药量,古书讲“细辛不过钱”,药典里规定细辛的用量1-3克,我自己开方1.5克,完全在安全剂量之内。区别在于,以往用的细辛是老厂炮制过的,这次则是新厂未经炮制的净品,难怪药力如此峻猛。

其次是配伍,这个方子用了若干次都很有效,也不违反“十八反”“十九畏”的“半蒌贝蔹芨攻乌,诸参辛芍叛藜芦”规定,而且开方是在准确辩证的基础上,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最后是症状,细辛中毒常见口舌及四肢麻木、心率增快、鼻阻力降低,严重时会出现眩晕、二便不通等。但近年也有医案指出,细辛在治疗起效时也可出现口舌及四肢麻木的情况,是治疗中的正常反应,感觉与中毒相似,实为药力运行之兆,并非中毒。

放心了,赶紧去告诉父母,免得他们担心。二老见我安然出来,也松了口气。父亲说:“来吃点白萝卜,解毒。”

我笑笑:“爸,您心意我领了,但白萝卜可解不了细辛毒,用十多枚大枣熬水喝还管点用。我也是刚学的,学医的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还要神农尝百草,以身试药,哈哈!”说完,父母也笑了。

虚惊一场,如金刚棒喝,顿增感悟。我很认真地向父母汇报也像是告知自己,“我感冒好了!就喝了一口药。以前老师讲,中医追求的最高疗效境界是‘覆杯而愈’——古人服药,不像现代人这样一大碗,往往只用一小盏,一两口下去,药力即显,杯子一扣,病已见愈。没想到今天亲身印证了。不过,舌头发麻也后怕,经历这次的惊吓,以后给患者开药,我得自己先尝,再嘱咐用法。服药方法也不能一概而论,简单地按常规每天服三次,得随病情调整,像今天这种药,一口就已‘中病’,若再服,可能就真中毒了。”父母也频频点头,从意外中汲取经验,可以帮助患者,何尝不是好事。

一口药给我敲了警钟,行医之路,务必慎之又慎,既要不断提升医术,稳中求进,也要确保安全的底线,警钟长鸣。正如兵法所言:“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唯有深知百草金石之性,方能临证从容用药如助。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中医药文化科普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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