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乐山步道

深冬里，遇着一个难得的暖阳天。空气里的那股寒意，被阳光轻轻拂散，只留下满身和煦。心里一动，便想去歌乐山的步道走走。

驱车至歌乐山脚下，梅林景点处已是一片热闹。红梅花开得恣意，一树一树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明艳又诗意。林间花香浮动着，松涛阵阵，隐隐沁着霜雪般的清冽。草坪上散坐着三三两两晒太阳的游人，遛狗的、带娃的、拍照的、散步的……舒坦如一幅恬适的市井休闲图。

如今的步道，已串联起歌乐山森林公园周边约三十公里的区域，规模远超我的想象。我没有选择曾经爬过的“三百梯”，也未去登古朴的川东古道或文艺范的川外小铁路，只信步走向最近处的健康步道，想在冬日里，舒活舒活有些僵硬的四肢和筋骨，在这片天然氧吧里洗洗肺。

这条步道由以前的人生路登山步道改建改名而来，全长一千二百零六米，共一千九百五十六级石阶。自山脚宽坦处起步，石阶缓缓向上延伸，渐渐没入林间，路也窄了下来。几位穿短袖的小伙子热气腾腾地从我身边赶超过去，抬头时，竟见两位踩着高跟鞋的美女从山上走下，我不由惊叹：“两位美女，你们穿高跟鞋登山，这也太厉害了吧！”其中一位笑着说：“我们喜欢登山，穿高跟鞋是为了把我们的身材锻炼得更挺拔，小腿更紧致。”

愈往高处走，尘嚣便愈远了。耳边只剩自己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的轻响，伴着林间若有若无的风声。石壁苔色深郁，林木苍绿如墨，恍惚间，仿佛沁出些别的颜色来——不是眼前的，是记忆里的，史册里的。这山，这路，也曾是另一番天地。那时空气里没有暖阳与微风，只有硝烟与霜寒；入耳的也非闲谈与鸟鸣，而是呐喊，是密令，是裹着风声的疾步。那些身影怀揣着炽焰般的信念，将生命沉入这片土地，去搏一个自己未必能见的、属于未来的黎明。

行至半山平台，一群小学生正围在宣传栏前，跟着老师齐声朗读关于歌乐山的介绍。童音清亮，一字一句撞进山间的寂静里，仿佛年轻的生命正与古老的山林轻轻对话。他们或许还未完全懂得脚下这片土地深藏的故事，但那认真的神情、脆生生的诵读，已让这段历史在阳光下生出崭新而柔软的枝叶。

我心里那点沉沉的遥思，忽然被这朗朗书声与寻常笑语化开了，先前的“怀古”里，或许掺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矫情，但那些走过这山路、洒下热血的人，他们所盼的，不正是让后人能在这样的晴日里，无忧无虑地登山，自由自在地笑闹，随心随意地观赏美景吗？先烈们以生命撕开黑暗，所要换取的，不正是这般庸常而平和、透着烟火气的人间光景吗？眼前的暖阳、闲适的步道、寻常百姓的安宁与喜乐，或许才是对过往最朴实、也最庄严的回应。

沿着步道一路向上，不仅锻炼了身体，还可以游览散落在步道周边的历史文化遗迹：观云台、红岩石、金九公馆、云顶寺遗址、聪明泉、摩崖题刻、巴文化雕塑长廊；古代先贤们的赋诗刻石、名文佳句；我还拜谒了桂花湾抗战遗址、喻克由烈士墓、烈士英名墙……石阶沉默，而记忆醒着，仿佛巴渝十二景的“歌乐灵音”依然萦绕在耳畔。

转身下山时，日头已渐渐斜入林梢。山脚下的市声轻轻涌来，依旧热闹，依旧蓬勃。我汇入这暖洋洋的人潮之中，也是这安稳日常里的芸芸一员。红梅花清冷的香气依然如故，不知何时已染在心上，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