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和小助教小瞳(图中)的合影。
与上大学时的小瞳再次见面,合影留念。
杨莉莙 重庆第一双语学校
我曾有个小助教,名叫小瞳,他的QQ名是“我是帅炸天的助教”。
生气的“小刺猬”
小瞳最开始有点儿叛逆,总梗着脖子、眼神飘忽。
记得有一次,周记题目是《我的妈妈》,我批改到最后一本,翻开,字迹潦草,但一笔一画用力很深。
我认得这是小瞳的字迹,他写道:“我妈是在我一岁多的时候来的。”他写道,“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后妈。后来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我也是妈妈来接。但我知道,那不是亲的。”
读到这里,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上,楼下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我试图回忆小瞳平时的样子——上课时歪坐着,眼神飘忽不定;课间总跟几个高年级的同学走在一起,有时候在小卖部,有时候在操场上。之前每次犯错后找他谈话,他都是低着头看手表,不吭声,但下次还是照旧。
上次找他谈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每隔十几秒就抬起手看一次手表,像在掐算时间。我说了三句话,他看了四次表。
最后我问:“你是不是有事急着走?”
他愣了一下,说:“没……没有……”但身体已经侧过去。
“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交学费。但我就是觉得,她不爱我……她要是真的爱我,为什么我生病的时候,她从来不着急?为什么家长会,她总是最后一个来?”
周记的最后一段,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洇湿过:“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也许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爱,而是证明。证明我不是多余的。”
我把周记本合上,又打开,又重新读了一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学生跑过的脚步声。我想起他离开办公室时那个不耐烦的背影——肩膀微耸,步子很快,像一只生气的小刺猬。
小助教的模样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小瞳!”我站在讲台边上,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通知大家:“从今天开始,你当我的班主任助教。”
全班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起哄。小瞳也愣了,他从后排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亮光。
我继续说:“没什么特别的工作,就是帮我跑跑腿,去办公室拿个小东西,或者帮我抱抱作业本。每天课间来报到一下就行。”
有同学嚷嚷“凭什么是他”,我装作没听见。小瞳也没吭声,只是把头低下去了。
从那天起,小瞳每天都要在我面前晃几圈。早读课,他来问我需不需要抱作业;课间操结束,他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有时候实在没什么事,他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我抬头看见他,招招手,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进来。
“老师,今天有要拿的吗?”
“暂时没有。”
“那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一开始,他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攥在一起。我就随便跟他聊几句——今天的菜好不好吃,昨晚几点睡的,作业写完了没有。他答得简短,但不再看手表了。
慢慢地,他的话多起来。
有一次,他抱怨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他喜欢吃辣的,他妈做的菜都不放辣椒,还说什么小孩子吃辣对胃不好。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以前那种硬邦邦的抵抗,更像是一种撒娇式的抱怨。
那段时间,我发现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原本总是遮住眼睛的长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了;以前隔三岔五就穿着自己的便装来上学,不是黑色的紧身裤就是带图案的T恤,现在却每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虽然有点歪,但穿得整齐了。
有女生悄悄告诉我:“老师,小瞳现在可臭美了,每天照八百遍镜子。助教有助教的模样了!”
“小刺猬”的嬗变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小瞳从操场那边跑到教学楼,他没注意到我在看他。
他小跑着,两只脚一颠一颠的,像个小学生。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跑一边唱,唱得大气磅礴。
“我是助教——我自豪!”声音飘荡在空中,他跑向教学楼门口。他不再是那个生气的刺猬,而是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少年。
后来,我发现他的QQ网名由“孤狼”改成了“我是帅炸天的助教”。头像是自拍的不太标准的剪刀手。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这个倔得像石头一样的男孩子,其实这么可爱。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他站在我办公桌前。
“老师,”他非常庄重地说,“我妈前几天生日,我给她买了个蛋糕,不是那种大蛋糕,就是小块的,草莓味的。她喜欢吃草莓。”他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给她买过东西。那天我给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他说完,低下头,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师你知道吗?”他又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买蛋糕的时候,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后来想起来,有一回她买草莓,说这个甜。我就记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当助教。”他说,“以前我觉得,反正也没人在乎我。跟有些人百无聊赖地在一起,也没有意思,但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但我懂。窗外,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周记里那个问“我是不是多余的”的孩子,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光,干净、明亮。
如今,小助教已经考上了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看来,以后我的小助教会转正,成为我的同行。
感悟
给“小刺猬”们一点甜
我见过不少像小瞳一样的孩子,被人贴着“问题学生”的标签,被人用“矫正”的姿态对待,变得硬邦邦的,碰不得,一碰就扎手。
我让小瞳当助教,没有批评,没有说教,没有“你必须怎样怎样”。我只是让他每天在我面前露露脸,让他知道,有一个人每天都能看见他,每天都会跟他说话,每天都会在意他吃了什么、睡了没有、开心不开心……因为“小刺猬”也需要老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看,心病还须心药医。我想,终有一天,“小刺猬”们也会迎来自己的春天,快乐地长大,把甜甜的红苹果、红樱桃、红草莓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