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波
我与德成先生是老友,在为德成先生的歌词集《嘹亮三峡》等歌词写下评论后不久,他刻进十余年光阴的散文集《泥土里的影子》面世了。
当那些“有情有缘、有歌有乐、有闲有趣”的影子,以饱含温度的乡愁带给读者亲切、感动和昂扬的力量时,他又以两年多的书写,将深情怀旧的回响与当下生命的迸发无缝对接,凝集成这本《脚步里的声音》,在时光的渡口打捞生命皱褶里的光,让人看到更辽阔的精神世界,引发出关于重逢与永生的叩问与思考。
在德成的散文世界里,重逢无处不在,这既是岁月长河中的璀璨涟漪,更是对精神原乡的深情回望。《村小时光》中,他重返三台村那由破庙改造的学校,在“墙面还有隐隐约约的庙堂残缺图饰”前,与年少的自己悄然重逢。这是中国乡村教育的原初模样和那个时代的文化符号。在那里,“粗壮的榆树,嫩绿的小草,淳朴的村民,乖巧的孩子”,成为他走进村子“就深深地喜欢上了”的难忘景象。当20岁的意气风华,遇见“晚上在一盏油灯下备课至深夜”的群体坚守,“餐餐能吃上一小罐米饭和一菜一汤”的心满意足,还有夜间工作疲惫后打开音乐,在“满天星星的夜空下,一杯老白干,两把花生米,三四个同事”营造的简单快乐,“担心我一个人孤单,便约我陪他去河边打鱼”的真情关爱……这些真实、善良、美好构成的人文图景,如同打开通往精神原乡的时光门,浸润在乡村的每个角落,也温暖了作者和读者的心。
在《腊生哥》里,对亡者的追忆成为铭心刻骨的别样重逢。“挑柴挑水挑粪,沟沟坎坎大步流星”“从不空手来我家,或挑一捆柴,或背一筐猪草,或提几个鸡蛋……搁在家里后,一边擦着汗水一边走,留也留不住,一碗水都不喝”,寥寥几笔,就让勤劳、憨厚的腊生哥的形象跃然纸上。“埋他那块地,与埋我妈那块地挨得很近”的细节呈现,使个体在乡土伦理中获得超越生死的重逢。这种重逢,让超越血缘的乡土温情平添人性魅力。
令人动容的,还有德成在《春日里》与故乡的重逢。星移斗转,物是人非,父亲的生命已逝,“旧地”变成了“湿地”,但依然成为连接今与昔的载体。他不忍打扰“越看越像父亲”的垂钓老人,却与父亲在时光渡口完成了一次精神重逢。“前一天,我特地回了一趟老家铁桥”,则直接点出故乡是“心灵的归宿”。“听着我在院子说话……三个老大娘都走出门来,不约而同地对我说,回老家来了,这声音真是没有变呢!”“你呀,还没有忘记这个院子!”这些感叹,既是对乡音未改、归乡寻根的肯定,也折射出作者对故土的眷恋。“在百年镇宅桂树下和她握手道别时,她哼起了歌儿‘常回家看看’,让我惊喜不已。不由自主地感叹,春日里的老院子还年轻着!”生理衰老与精神活力的反差,揭示出故乡作为精神原乡的永恒魅力。
在德成的散文中,我们既可以看到《村小时光》《老家那条河》里具有符号标识的地理重逢,也可以读到《我的大舅》《腊生哥》中让消逝的人和事在文字中温柔归来的精神重逢,还可以激活如《流在咖啡屋里的热泪》《卖瓜的大妈》一般感人肺腑的情感重逢。
也许,凡是能够重逢的,必然因其蕴含的独特价值而获得永生;而具有永生价值的生命,也一定能在某种时空维度下欣然重逢。让重逢与永生成为可能的,便是记忆和存续记忆的文字。从这种意义上讲,德成的散文里镌刻着令人动容的生命印记,因其让人沉醉、充满诗意的人性赞歌,放射出平凡而夺目的光。
《老杨》里的老杨,这个“上过高中的土秀才”一生坎坷,因某些问题错失发展机会,却在苦难中形成独特的生存智慧。在和同伴相处恰如遇到知音的日子里,他“买不起牙膏牙刷,用盐水也要漱漱口,补疤的衣服也要穿得干干净净”的生活态度,坚持“水稻科学栽培试验”,背着稻米蹲守县委一夜的执着精神,凸显出“日子再穷,精神不穷”的韧性,和一种生存姿态与生命生长的象征。作为特定时代的幸存者、乡土文明的传承者、城乡变迁的见证者,他的存在昭示人们:生命会消逝,但对土地的热爱、对传统的坚守、对他人的温情,则会获得永生。“下次回老家,一定要去见老杨,在他的新家喝酒聊天。”折射出作者对老杨个体生命的珍视,对其生命皱褶里的光的致敬。
在《脚步里的声音》里,德成先生用真诚、朴实的文字,接地气地为平凡人进行“微立传”,他笔下的凡人群像如点点繁星,因其扎根泥土的坚实、不忘来路的初心、感恩生活的行吟,而在不断变化的时代背景下拥有了为平凡人生进行“史诗书写”的深刻意蕴。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本会因随波逐流而消逝,德成却用文字为他们构筑起一座精神家园,让诗意流淌,让生命的星辰闪耀。
如果说《幸福的光》中,百岁老人“我要去北京”这个跨越近百年的梦想,打破了年龄对生命活力的桎梏,那么,“我凑近她的轮椅,贴近她的耳旁,聊一些她记忆中的往事,她的眼睛里突然有光!”则印证了精神世界的鲜活,可以让记忆与情感留存永续。当看到七旬儿媳、花甲子女、半百孙辈抬轮椅让老奶奶“登”上长城的场景,“几辈人养成的家风,汗水浇灌出来的孝心,在长城上闪光”,“孝”便有了具象化的传承,也通过传播成为超越家族的社会财富。
同样,《流在咖啡屋里的热泪》也让人泪目。触景生情,德成想到自己5岁被父亲抱养的过往,“从那时起,我在父亲的怀里感受到了母亲般的慈爱”,令人感叹唏嘘。因为不堪回首的苦难被托付给大伯而称之为父亲后,生父便不得不改称幺爸。《幺爸》通过对“幺爸”生命轨迹与家族记忆的交织讲述,一种无奈、感动、痛苦与爱杂糅的复杂感情让人难以名状地无言,这是生命接力的永恒逻辑,也是一种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情感的痛。
“爸爸,喊了你一辈子的幺爸,今天,我回老家来啦。喊你一声爸爸,再不喊幺爸。”平时淡定、从容的德成在此刻的字里行间,仿佛一个孩童,喊出了被压抑了太久的心声:“你在天上听见了吗,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我亲爱的爸爸。”这样的酣畅淋漓之后,作者以“喊你一辈子的幺爸,今天喊你一声爸爸”的身份重构,完成了从伦理称谓到血缘本真的回归,彰显出身份认同的永生张力。
事实上,在这本散文集里,还有《初见,座座田山》《椰林深处的年味》《“荡”趣》《印象宣恩》《秋去城口》等情景交融、轻松怡然的佳作,有《避雨》《挑梨》《幺奶奶的凉水摊》《江边老城葛》等令人捧读便不忍释卷和感动的篇什。他写人,写情,写苦却坚韧乐观的笑,写一家人、一群人的善,写告别、出走和回归的梦,写流淌的时间、嬗变的空间、行走的脚步,写爱与死、暖与痛,写中国城乡的自然景、风情画、叙事诗与变迁歌,写苦难中的人性和感恩,写时代的印记、泥土的芳香、坚守与变革的希望,写真实的细节、矛盾的心理、感人的一代人的缩影……更宽的视野、更广的领域、更自在的书写,成为《脚步里的声音》不同于前的特质,但不变的是对故土的凝视,对人性的观照,对美的崇尚,将苦难底色、温情细节与岁月沧桑交织融合的自然流露。
这种创作的升华,源于德成对生活的爱、对人的善和对文字的敬畏之心。就像五年前的立冬前日在歌乐山重逢时,我就感到写作已成为他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种生命形态。源于生活且是欲罢不能时的写作,怎么能不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和强大的感染力呢?读德成的散文,你有一种被牵引的沉浸感。在他的文字里,你可以很安静,也可以随着人物、故事、场景而开心、感动或思考,你会在文字中寻找精神原乡,感受诗意流淌,领略人性光芒,体会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方向。德成以在时光渡口的双向凝视,让人们重逢,也让消逝的人和物迸发永生的力量。
行文至此,东方破晓。此刻,我仿佛意识到:所谓重逢,就是让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对话;所谓永生,就是不被遗忘地记住。而真正的永生不在于名与碑的物理标记,却在于人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真正的重逢是从心走进心的碰撞与滋养。从这本散文集里,你便可以读到与获得,因为《脚步里的声音》,有温暖生命的爱,也有照亮前路的光。
遵嘱为序,却之不恭。一家之言,管窥蠡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