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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在梨乡,不在远方 版次:010  作者:  2026年04月17日  

■卓芸

花岩的梨花一开,春天才算真正踏进这座小镇。

花岩得名有两说:一曰古时有座花岩寺,一曰镇西小山形如莲花,岩石如花瓣。说法不同,美意相同。

那天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远远望见山坡上那片纯白,心跳快了几拍——不是激动,是见到老友时安安静静的欢喜。走近才看清,每朵梨花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花蕊顶着一星淡黄,怯生生探着头。这里便是梨乡。

梨乡的春,从枝头一点一点绽开。五千多亩梨园铺开,与菜地遥遥相望。谁能想到,这片香雪海从前是荒坡与薄田?

赏花途中,遇见一位清理梨树的老人。他直起腰,指着漫山梨树说:“二十年前,政府带着村民一锄一锄垦荒,一株一株植苗,硬是把穷山坳变成了这片白。”他眼里有光。我摸了摸梨树皮,粗糙、扎手,像长满老茧。树皮里藏着农人们一锄一锄挖下去的日子。

今年春天来得早,我为看梨花两次来到花岩。

第一次,阳光正好。梨花开得坦坦荡荡。我独自走到一棵老梨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花瓣洒在脸上,凉丝丝、软绵绵暖沁到心里。风过,花瓣落在肩头,舍不得拍掉。远眺漫山遍野白成一片,忽然懂了岑参“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震撼——盛景在前,语言太轻。

第二次,细雨霏霏。花瓣褪成米白色,边缘微卷,簌簌飘落。有人叹息:“要谢了。”我拾起一朵落花,水珠沿着边缘滑落。不过数日,枝头的繁盛就成了脚下春泥。心里怅然,但抬眼望去,嫩绿新叶已冒头。花岩老人说:“梨花落,梨子生,春去秋来不等人。”怅然便慢慢化开,成了安静的期待。

在花岩,梨不只是水果,更是一方水土的记忆。每年梨花节,乡亲们拿出自家梨膏、梨酒、梨花糕。一位大嫂舀了一勺刚熬好的梨膏让我尝,琥珀色拉出细丝,入口清甜。她笑着说:“这梨膏得用花岩的蜜梨、井水、柴火熬出来,换地方就不是那个味了——我婆婆传了三代。”我尝到的,不只是甜,还有花岩人把春天熬进了日子里。

尝着那口甜,思绪回到儿时。那年我发高烧,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梨,一瓣一瓣喂我。梨冰凉多汁,咬一口,清甜的汁水滑下喉咙,烧都退了几分。后来才知道,寒冬的梨是母亲走了好几家邻居才讨来的。从此我总偏爱梨——不是因为它多好吃,是因为它总与温暖相连。

这份温暖也藏在花岩的变化里。我年年来,年年不同:路宽了,凉亭新了,农家乐一家挨一家。听说好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有人开农家乐,有人支凉粉摊。我去尝了一碗,摊主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谁还往外跑?”我坐在梨树下,看远处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看梯田层层叠叠。一只小虫从泥土里爬过,不慌不忙;两只麻雀在枝头吵了几句,各自飞走。忽然觉得时间慢下来了——不是真的慢,是心静了,世界便慢了。

因为梨花,花岩飞向远方;因为蜜梨,花岩的甜走进千家万户。而比这些更动人的,是那些守着梨树的人。他们像梨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土地,风来了抖一抖,雨过了照样开花。

临走时,那位大嫂硬塞给我两块梨膏糖,说:“明年春天再来,花还是一样的好。”我咬了一口,没说话,只是把糖含了很久。

春在梨乡,不在远方。在一朵梨花里,在一碗梨膏里,在一个花岩人的笑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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