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璐
清明的风沾着杏花诗意,落在潼南田野,晕开一川烟草。涪江两岸柳色动人,风带着菜花的甜香。我对友人说,今晚带他去个地方,“不去,是要失眠的。”
夜色初临,江北春阳街渐渐热闹起来,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在暖黄灯光下格外醒目——“失眠烧烤”。朋友笑着问:“为何叫这名?吃了失眠,还是不吃失眠?”邻桌食客轻笑,笑声里藏着潼南人的亲切。
推门而入,先撞见漫天“星星”——天花板上垂着细碎灯串,风一吹轻轻晃,像把春夜摘了进来。一面墙上画着大猫头鹰,琥珀色眼睛一眨一眨,幽幽闪光,像夜行者望着满座烟火。两侧电视里足球滚动,喝彩声混着烤串香气,撞得人心里暖融融。
店里座无虚席。老板爽朗,忙而不慌,引我们去隔壁“小田豆浆”。豆浆醇香与烟火气交织,卸下奔波辛劳。
友人自海南陵水而来,海风吹了十几年。他指着生蚝眼睛发亮:“陵水的生蚝虽是咸鲜海味,可总比不上家里的。”烤生蚝端上,蒜香直钻鼻腔,蚝肉饱满鲜嫩。他尝了一个,眉眼弯成月牙。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诗经》:“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他思的是海,我思的是什么呢?我们又点了小黄鱼、牛羊肉串,还有烤脑花,嫩滑如豆腐,焦香与软糯交织。
老板过来招呼,说这家店开了七八年,早成了潼南游子的“深夜码头”。在外奔波的人,归乡第一晚总要来坐坐,吃顿烧烤,喝几杯小酒。“不吃上一口,躺在床上都睁着眼。”友人忽然沉默,望着窗外的星星:“就像小时候偷爬起来吃外婆烤的红薯一样,那香能记一辈子。”
我忽然懂了“失眠烧烤”的意思。不是因为吃了才失眠,而是因为失眠才来吃。那些在外漂泊的人,回到潼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到这里来,坐在星星底下,就着烟火气喝几杯啤酒、吃几串烧烤。乡愁这东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有时候就是一口烧烤的味道,就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就是深夜里还能找到的一个去处。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心安的地方,终究不是故乡。故乡是你离开了便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是你回去了却发现自己已成客人的地方。
夜渐深,猫头鹰眼睛还在幽幽地闪,星星还在头顶静静地亮。我忽然觉得,“失眠烧烤”四个字像一句诗,写给所有失眠的人,写给心里装着故乡的人。友人举起杯子:“清明时节雨纷纷——可潼南的夜,是暖的。”
走出店门,星星落在肩头。回头望去,招牌依旧明亮。春夜的风带着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这烟火气里,藏着家乡的味道,藏着每个游子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正如那首诗里说的:涪江夜泊客归舟,一缕烟火系乡愁。
这一夜,我们或许会安然入睡——因为这烟火气里的乡愁,早已化作最温暖的慰藉,让每一个归人,都能在故乡的夜色里,寻得一份安稳与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