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叶
自奶奶离去后,我最牵念的,便是一碟渣海椒。这道菜在川渝乡间寻常至极,不过是苞谷面、大米粉,糅合了山野间的辣椒,静静腌制而成。
惊蛰一过,天地回暖。人们扛起锄头走向田垄。
几个月后,地里海椒快下树了。椒株日渐枯疏,那些被夏天遗忘的秋辣椒却挂满枝头,弯弯扭扭,在风中摇曳。爷爷利落地拔去枯株,奶奶却俯身细细翻寻,将那些不过食指长短的小椒轻轻摘下,兜进围裙。就连皱缩干瘪的,也一颗不肯落下。
回到老屋,青、红、浅紫的海椒倒进清水盆。奶奶那双布满青筋与老茧的手,一遍遍轻轻搓洗,再细细掐去椒蒂,摊在竹簸箕里搁在屋檐下。等阳光慢慢收干水汽,椒身微微发蔫,这料才算备好。
我总喜欢搬个小板凳,静静守在一旁。菜刀落于砧板,笃笃轻响。辣味漫开,呛得我连连喷嚏。奶奶就笑:“快去外头,别呛着。”我偏不肯走,捂着鼻子看着。奶奶将辣椒倾入木盆,撒上盐、姜末、花椒,再拌入米粉。木铲缓缓翻搅,红与白慢慢相融。最后装坛封存,坛沿注满清水,就此隔去世间喧嚣。奶奶轻拍坛身:“等着吧,过些日子,香就出来了。”
那些年月,日子清苦。红薯粥、素面、白饭,翻来覆去。可只要一碟渣海椒,再寡淡的饭食也有了魂。乡人做渣海椒花样繁多,炒腊肉、炒鸡蛋,各有风味。可我心底最惦念的,始终是奶奶的味道。她从不吝啬放油,热油下锅,大火翻香,临出锅时撒一把青蒜苗,油光温润,软糯鲜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若是蒸食,更是一绝。奶奶以渣海椒铺底,覆上腊肉,隔水慢蒸。油脂缓缓渗下,渣海椒吸尽肉香,油润饱满;腊肉褪去肥腻,香而不柴。一口鲜香,一口白饭,胜过万千珍馐。
渣海椒这道寻常乡土小菜,自奶奶走后,便在我家餐桌上沉寂多年。直到近年,我才恍然发觉,灶台前又多了一个身影——是父亲。他学着奶奶当年的模样,选椒、洗净、拌粉、装坛,动作不算娴熟,却同等用心。同样的陶坛,同样的烟火,同样的让人一闻到就鼻酸的香。
渣海椒还是那个渣海椒,土得掉渣,上不了台面。可它装着的,早已不只是辣椒和米粉。而是在一个寻常春日里,忽然回来的,沉甸甸的乡愁——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