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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记得三块石 版次:012  作者:  2026年04月17日  

■云朵朵

江水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拥抱这座坝。

2026年1月23日,铅灰天空低低压着江面。灰白的溢流坝被画满鲜红标记,像一条受伤的巨蟒,等着最后的归处。

我是1992年春天来电站报到的。那时,父亲递给我一本泛黄的《电工基础》,说:“那地方,系着命。”

这座坝在三块石处横断涪江,拦出一条十五公里长的人工运河。1979年9月,第一度电从这里送出,潼南从此摘掉“缺电县”的帽子。老师傅们爱讲筑坝的故事:1977年洪水那夜,他守着水位计,心跟着水一起撞;四万人“肩挑背磨”,上百人喊着号子拉动碾磙。

我的三十年,就绕着这坝、这电站打转。八小时巡视、抄表,听机组轰鸣。春天白兰花香飘到车间那头,秋天桂花开了又落,深秋爬山虎红了整面防洪墙。我见过电站最好的年月——千禧年改造后,发电量一年高过一年。城市生长,大桥一座座跨过涪江。

可时代的水流比涪江更急。2016年,上游新枢纽建成,我们失去了发电的落差。机组全停运那天,轰鸣被寂静取代。我们知道,这是为了“千吨级航道”,为了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血管畅通。道理都懂,可心里那份烫,是三十年晨昏积攒下来的温度。

“准备起爆!”指令传来,世界陡然安静。恍惚间,时间叠在一起:1977年寒冬,四万人喊着号子;1992年春,我接过那本书;2026年此刻,我站在这里送别。

“五、四、三、二、一,起爆!”闷响从地心传来,像大地一声叹息。坝体坍落,尘土被水幕压住。尘埃落定,坝体位置变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涪江水迟疑了一下,然后加速朝那里涌去。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混着粉尘的泥土。起身望向豁口,江水奔向远方。我举起手机想拍,镜头里却再也找不到那座坝。

电站静了,坝没了。但江水记得——记得光明从水中诞生的那一刻,记得岸上的人们把青春垒成石头。这座城市每一处光影里,都藏着它的影子。

风从江面吹来。身后,江水正哗哗地奔向新前程。光还在,它只是换了一代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照亮山河。

我站在江边,在流水的记忆里,平静而用力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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